与此同时,谢府门外的长街上。
暮色沉落的长街空阔辽远,漫天飞雪簌簌飘落,将天地万物都裹进了一片皑皑素色之中。
适逢大年除夕,偌大长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名身着锦袍的少年,正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少年的脚步略显踉跄,不见往日挺拔利落的模样,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漫天飞雪落在他的顶和肩头,又化作冰凉的雪水,濡湿了他身上的衣衫。
可他却仿佛浑然不觉,仍迎着凛冽的风雪,一步步往前挪动。
子时将近,长街上的家户都敞开了院门,预备燃竹迎岁,恭接年神。
万家灯火照亮了整条长街,光影错落,暖意融融。
可正是这样热闹喜庆的年节氛围,却衬托得少年愈形单影只,孤寂落寞,仿佛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原来,沈亭仓促逃离正院后,并没有按照褚玉的嘱咐返回自己的松风院待着,而是径直跑出了谢府的大门。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只知道谢府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他本就是寄居在谢府的远亲,吃穿用度皆需要看主家的眼色,一旦被人怀疑和当家少夫人有染,无论是否属实,往后都没有脸面继续在谢府待下去了。
寒风卷着碎雪扑面砸落,将他满是泪痕的脸颊刮得生疼。
刺骨的寒意渗透进皮肉之中,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残留在经脉深处的燥热,让他的神智变得格外清醒。
可愈是清醒,那埋藏在心底的痛楚便愈清晰。
沈亭微微仰头,看向暮色苍茫、落雪纷纷的天穹。
天地辽阔,万家灯火,却无一处是他的归途。
正茫然失神间,腰间忽然滑落一物,“噗”的一声,坠入了厚重松软的积雪之中,转瞬便被掩埋得一干二净。
沈亭身形一滞。
片刻的怔愣过后,他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跪在雪地上,疯了似的在厚厚的积雪中翻找着。
积雪冰冷,很快冻得他十指通红,可他却仿佛浑然不觉,仍执拗地继续搜寻着。
良久,指尖终于触碰到一丝坚硬的金属质感。
沈亭心头顿喜,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雪层中拾起——是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如意金簪。
这只金簪做工精良,成色上乘,是褚玉当年的陪嫁之物。
只是褚玉平日里压根不舍得戴,今日是为了迎接新年,才特意从嫁妆中取出来簪上的。
方才在谢府时,沈亭深受药毒的侵扰,情急之下,便是用这支金簪的簪尖刺破了大腿上的皮肉,这才硬生生用疼痛将那药毒镇压了下去,守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沈亭静静凝视着手中这支金簪,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起褚玉戴着这支金簪,在灯下对着自己温柔浅笑的模样,种种情绪顿时翻涌而上,鼻头不由得微微泛酸。
他将金簪紧紧攥在手心,贴向自己的心口,身子微微蜷缩起来,在漫天风雪中无声地哽咽着。
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滚落,砸在皑皑白雪之上,转瞬消融无踪。
恰在此时,子时的钟声准点敲响,宣告着新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