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他将自己从书房挪到了这卧房,安置在这张床上。甚至,连外衣鞋袜,也都是他替自己换下的。
盡管同为男子,军中袍泽之间互相照料亦是常事,解慎川此举出自纯粹的好意与方便,别无他念。江孟澋理智上明白。
可一想到做这事的人,是那个让他数月来魂牵梦萦心思难定,梦里曾与他红烛交杯气息相融的解慎川,他的理智就开始土崩瓦解。
色令智昏果真不是妄语。
昨夜虽幸而未曾入梦,免去一番尴尬混乱,但此刻清醒地意识到,对方曾那般近地接触过自己毫无防备的身体……
窘迫与热意霎时攀上耳廓,即便屋内别无他人,江孟澋还是猛地将脸埋进屈起的双膝间,极力掩去那份突如其来的慌乱。
解慎川……
你对朋友,倒是仗义得很。
***
江孟澋更衣洗漱后用完早膳,正想动身回江济堂,一仆役却拦住他道:
“江大夫且慢。雹子虽住了,但路上结了层薄冰,滑得很。今早城西有辆马车就侧滑撞了商贩摊子。
“将军特意嘱咐,等到日头再高些,冰碴子化盡了才好动身。府里車馬早已备妥,稳当得很,不如您再歇息片刻?”
江孟澋望向院外,日头尚低,地面果然泛着一层薄冰,又心想冰化要不了多久,于是答應:“有劳。”
既已叨扰一夜,也不差这半日。
他又在书房坐了些时辰,院中积雪冰霜都化了,仆役才领着江孟澋登上馬車。
车夫驶得很慢,大抵是解慎川交代的,江孟澋靠坐车内,未曾催促。
行至稍热闹些的街市,外头的声浪便清晰地钻了进来。
“……可惜了藺枢密,那般年轻,又是状元出身,尚了公主,前程何等锦绣!竟落得如此下场!”
“谁说不是呢!”立刻有人接话,语气愤懑,“听宫里当差的说,发现时人都僵了,心口插着那么长一把匕首……唉,真是飞来横祸!”
“什么飞来横祸!分明是北国蛮子狼子野心!”又一个粗嘎嗓门响起,带着十足的怒意,“战场上打不赢,就使这下三濫的招数!刺殺朝廷重臣,这是打咱们大羲的脸!”
“那北使也算遭了报应!”一个妇人的声音插进来,又快又利,“做了这等恶事,自个儿心里能安生?投井死了干净!只是可怜了藺大人和公主殿下……”
“可北使死在咱这儿,总是天大的麻烦。”又有人忧心忡忡道,“北国能善罢甘休?本来还指着谈判,用糧食换点实在东西,或是压压他们的气焰。这下可好,人死在这儿,咱们倒理虧了似的。”
“理虧什么?他们的人殺了咱们的驸马!”有人不服。
“不亏!可到了邦交上头,谁跟你细究这个?”苍老声音叹道,“北国今年遭了雪灾,牛羊冻死无数,又刚吃了败仗,缺糧缺得眼睛都绿了。原先还能拿着刺杀重臣的由头卡他们脖子,现在他们使节死了,这由头就弱了三分。他们若撒起泼来,硬说是咱们逼死了使节,边境上几十万饿红了眼的骑兵……”
话未说尽,寒意已生。周围响起几声抽气。
“难不成……还得白白借粮给他们?”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满是不甘,“那我们这仗不是白打了?还赔进去一个蔺驸马!”
“打是为了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大羲不是好惹的。可眼下这情形……”苍老声音顿了顿,“朝廷恐怕也得权衡,是继续硬顶着,冒着开春边境再起烽烟的风险,还是……暂且给些粮食,稳住局面,从长计议。毕竟,咱们自己这边,也不太平啊……”
帘外闹声阵阵,声声入耳,直至马车行至江济堂后院的巷子,这才消停了几分,重归寂静。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阿喜闻声后赶忙开门,见着来人确是自家先生才送了口气,“昨夜那雹子下得突然,幸好您去的是解将军家。”
“早些时候路还滑得很,城西那处有辆马车滑了轮子,失控冲倒了一片摆摊的,江济堂这边都听到了!”阿喜说完嘴上呜呜叫着,死死抱住了先生,还有些后怕。
江孟澋低头揉了揉阿喜脑袋,柔声道:“我没事。”
第22章逾矩我何时嫌过你
“听说了吗?!江济堂那位江大夫!江孟澋!他、他把藺駙馬给救活了!”
“胡扯!藺樞密心口插着匕首,人都僵了,在大理寺停了好几日,连北使团的人都親自验看过,确认无误的!这还能活?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千真万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都惊动了!藺駙馬如今就在丞相府里,虽还虚弱,但确确实实是喘着气呢!北使团的人验过又怎样?那是他们没遇上真神仙!”
“我的老天爷……北使团的人親眼看过都说死了的人,这、这真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命啊!江大夫莫非真是江神医投胎?不,这怕是比那话本里的神医还神!”
“我就说江大夫不是凡人!”
“可这也太……那匕首当胸插着,北使团的随行医官都摇头说没救了的!这都能救回来?”
“所以说是神迹啊!你没听说吗?前两日北国那边传来消息,他们老皇帝薨了,即位的不是北都太子,竟是跟着使团来的那个三皇子!”
“这我知道,不想堂堂三皇子会偷摸混在北使团里,这怕不是被做了局吧?”
“北国皇室的事我们哪里晓得?但重要的是那死了的北使,本就是大皇子的人,如今大树倒了,新帝巴不得他死呢,哪里还会追究?连他们自己人都验过尸,点了头的!这节骨眼上,藺驸马活了……你们品,细品!”
“难怪!新帝急着稳住位置,借粮草签和约,麻溜就走了。原来根子在这儿!他谢大羲帮他铲除政敌还来不及呢!”
***
流言鼎沸之际,却有二人在府中亭下对坐,起爐燒烤,好不惬意。
亭子除了背风一面,其余都悬了挡风的厚毡,中央石桌被挪开了些,一架烤爐燒得正旺,腾起阵阵带着孜然与椒盐香气的白烟。
解慎川拎着酒进来时,正看见江孟澋用长筷翻动肉片。他坐下,将酒斟满两杯,推过去一杯。
“外头都在传你能活死人肉白骨,快赶上活神仙了。”
江孟澋道:“总不能出去同他们说,蔺樞密压根儿没死。”
“说了也不见得更有说服力。”解慎川翻动着肉片,语气却沉了沉,“只是皇帝这次将你推上前台,我属实不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