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东西没忘。
为何他师从武将粗人范凭初,却能在江孟澋需要时,不经意展现出满腹经史功底与科考见识?
因为他原是礼仪世家公子。
为何他一直翻墙讨茶,与自己无话不说,京城关于他们的话本都传遍了,还依旧在有情感转变苗头升起之时,对自己强调他们是“挚友”?
因为前世悲剧。
江孟澋想起他出征前夜,自己戏谑不会给他殉情,解慎川那时竟有一丝轻松的意味。
后面沙场三月,封信不传,竟说是怕自己“徒生牵掛”,他为何怕自己牵挂他?是怕自己殉情吗?
若设身处地,江孟澋觉得确有这种可能。
大羲重情。
古往今来,一方死,另一方不独活的事并不少,莫往远了说,就单是江孟澋母亲,也是这般……
但其实江孟澋扪心自问,若有一日爱人先自己而去,他先想的,定不是怎么殉情,而是世间还有无其他牵挂……
虽不知前世最后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解慎川定是有了误会……
思忖到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的搭上他的肩头。
第29章柔软和梦里的一样
“看灯看呆了?”解慎川偏头问道。
江孟澋定了定神,目光掠过夜空中那几尾緩緩遊弋的魚灯,他摇了摇头,眼也不眨道:“在想邵修撰。”
“嗯?”解慎川收回了搭在江孟澋肩头的手。
“听闻邵修撰畏水。”江孟澋倒也没骗解慎川,方才抬头那一刹,他确实想到这些,“可今夜这空遊魚灯,需借水汽、风力乃至光影,模拟鱼遊碧波之态,其中涉及的水理和流体之术,怕是不少。一个畏水如斯之人,却能钻研至此,造出这般栩栩如生、恍若真游于天河的奇物……”
他稍作停顿,续道:“我在想,支撑他克服心障,做到此等地步的,究竟是什么?”
“是情爱执念未泯?”
欲借这水中游鱼之形,遥寄无处安放的思忆。
“还是身为朝廷官员的责任?”
明知己身所惧,却仍要为这上元盛景、为皇帝所托,乃至为京城百姓这一夜的惊叹与欢愉,竭尽所能,务求至善。
山风掠过,欢声笑语间,那几尾鱼灯依舊悠然巡游,光华流转,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解慎川似也在揣想,静默了好些时候,方开口:“或许兼而有之。人非草木,舊伤刻骨,岂能真忘?只是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江孟澋心头微动,解慎川说这番话时,没看向自己,像是在说邵庭唯,又好像不止于邵庭唯。
江孟澋正欲应声回複,便听阮鹤浮恍然道:
“天色竟这般晚了。这时辰下山,趕到城门恐怕有些匆忙。”他转向江孟澋,“孟澋,你对此地最熟,可知这映江山下,近处可有妥帖的客棧能暂歇一宿?简陋些也无妨,但求能避风寒。”
今夜上元,莫说城內,恐怕山脚村落里稍像样的客棧也早已被赏灯未归的游人占满。且从此处趕回城內,山路夜行,确实不便。
“客栈倒是有一两家,但此时未必有足够空房。”江孟澋道,“若不嫌弃,山脚江济堂的藥廠里,倒有几间空着的厢房,平日是为方便照料藥材或夜间赶工所备,被褥俱全,也还算干净。只是比不得城中客栈舒适,可暂解燃眉之急。”
阮鹤浮欣然道:“如此甚好!岂会嫌弃?能得一处清净地落脚,已是求之不得。只是要叨扰孟澋了。”
晏启玉亦拱手:“多谢江大夫。深夜劳煩,实属不便。”
“晏寺卿言重了。不过是几间寻常空屋,能派上用场便是它的好处。”
下山的人愈来愈多,江孟澋一行人也随之流动,终是来到了山脚下的藥廠。
江孟澋上前叩门,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老先生探出身来,正是常年驻守藥廠的药师程老先生。
他在江济堂做了大半辈子,如今携家眷常住药厂,既管着药材,也守着这片基业。
“阿澋?”他见到江孟澋,有些讶异道,“这么晚了,怎的过来?可是城里出了急事,要取药材?”
“程伯,无事,莫慌。”江孟澋温声解释,“我与几位朋友上山观灯,耽搁了时辰,城门怕已下钥,想在厂里借宿一晚,不知可方便?”
“方便,方便!”程老先生垂眼看到江孟澋和身旁高些的男子提着彩灯,又听他这般解释,连连点头,側身让众人进来,“厢房都常洒扫着,干净得很。不知要几间?”
阮鹤浮与晏启玉对视一眼,含笑道:“我与他一间便好。”
江孟澋也看了一眼解慎川,虽然他没看回来,但也是自然道:“我与他一间。”
“好好,二位随我来。”程老先生提着油灯,引着阮鹤浮和晏启玉去了厢房。
江孟澋转身,正欲领着解慎川往另一側厢房去,却见身側的解慎川恰立在门口一株老梅树下,今夜月圆,月光透过树影梅梢,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神色间竟似有些……
欲言又止。
江孟澋心下微诧。
当初在解府,这人邀自己同榻时可坦荡得很,何曾有过这般迟疑?
他低声道:“怎么了?药厂的床鋪虽简陋,却也足够宽敞,不比解府上那张小,莫说睡两个大男人绰绰有余的,便是再加两个人,也挤得下。”
这话带着些许促狭,却也是实情。
解慎川目光与他对上,那眼底似乎有複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旋即被惯常的轻松笑意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