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是留下,自己答應要照料好它,这般是否算是食言?而况自己只身离京一年,若连这一点念想都不在旁……
他与它对视着,沉吟良久,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看的是蘭草,还是远在西蜀的解慎川。
终于,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起身将它轻缓捧起,放到后院树下,又寻来竹刀和陶盆。
他心想,这株兰长势旺盛,根系定然发达,或可将其一分为二。
他盛了半盆江济堂后院树下积年的土,再用竹刀拨开兰草根部。
屏息凝神下,这兰也算是分栽好了。
日斜西山,江孟澋给两盆兰浇透水,正欲收拾器具,阿喜便推开院门走来:“先生,请帖都备好了……咦?这兰草……分家了?”
江孟澋轻笑着淡淡“嗯”了一声,边净手边道:“阿喜,你过来。”
阿喜依言上前,两只眼睛仍在两盆兰草间打轉。
江孟澋道:“江济堂诸事,我已交代阿云。唯有一事,需托付于你。”
阿喜闻言,神色一正:“先生请吩咐!”
江孟澋指了指那盆丰茂的母株:“我带走小的,大的这盆,想托你照料。”
阿喜眸光闪烁,随即又有些忐忑:“我?先生,我虽见您平日照料它,知道些门道,可这是您珍视之物,万一我养坏了……”
“无妨。”江孟澋看着阿喜仍有些不安的神情,温声道,“养护之法你定是晓得的,只是有些细微之处,我稍后写与你。纵有闪失,亦是天命,我不会怪你。”
阿喜听先生如此信任,胸中涌起一股热意,用力点头:“好!先生放心,我一定把它养得好好的,等您回来!”
江孟澋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嗯。”
“对了,先生。”阿喜没忘记自己原本是来做什么的,“小云大夫讓您看看这请帖制得可还行。”
依朝廷新科惯例,江孟澋赴任前需在京中朝楼设宴,答謝荐举人及朝中诸位重臣。
此举既是礼仪,亦是他步入仕途之初,与朝堂诸公初次正式往来的契机。
***
几日后,朝楼一层的圆桌旁已坐了满了人,皆身着常服。
酒过三巡,有官员把玩着手中酒杯,似笑非笑:“江南水网密布,舟楫往来频繁。江禦史乘船南下,可要当心風浪。”
江孟澋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多謝章大人提醒。下官定当谨慎行船,稳中求进。”
又有官员适时插话,将话题引向江南物产,说起今岁新茶与絲绸行情,席间气氛复又轻松几分。
酒至半酣,藺远面上已见微醺,此时执箸夹了片水晶肴肉,放入口中细品,又啜了口酒,忽而笑道:“这朝楼的肴肉,滋味总与别处不同。”说着,他又细细点评了几句。
阮鶴浮闻言侧目,唇角微扬:
“藺枢密到底是会品之人。不过你这般感慨,倒讓我想起那年杏林宴后——”
“阮尚书又提旧事。”藺远摇头,眼中掠过一絲无奈的笑意,“那年酒后失态,说了好些不着边际的话,还劳你把我送回府去。”
他对阮鶴浮说话,眼睛却往窗外宮城方向一瞥,那一眼极快,却让席间几人都瞧见了。
晏启玉垂眸饮茶,对上阮鶴浮投来的笑。
藺嵇岫捋须不语,只将杯中酒饮尽。
江孟澋心头雪亮。
那年杏林宴后,蔺远酒后直言向往江南水乡,老后誓要与那素未谋面的妻子一道定居在此。
蔺远却似浑然不觉,又饮了半杯,轉向江孟澋:“江禦史此去江南,若公务之余得闲,倒真可尝尝当地的好酒。我听说褚州城外有家‘杏花春雨’,坊主酿得一手好黄酒,清醇甘洌,连宮中都曾采买过。”
阮鹤浮眸光微动,接话道:“巧了,那酒坊正是我阿姊所开。孟澋若去,提我名字便是。
江孟澋举杯谢过。
此时席间话题又转到江南文風,几位重臣谈起前朝江南才子旧事,看似闲谈風月,实则话中有话。
江孟澋只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言辞谨慎,既不抢风头,也不露怯色。
待他言毕,蔺嵇岫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方道:“江御史年少持重,甚好。江南之地,文华鼎盛,却也易溺于风月。望勿忘初心,以实务为重。”
“下官谨记。”江孟澋躬身。
又饮数巡,夜色渐深。诸公陆续起身告辞,最后只留下三人站在江孟澋身侧。
蔺远倚着栏杆,望着楼旁池中倒映的星月灯火,忽然转身对江孟澋道:“说来,我还没谢过江御史救命之恩。”
江孟澋闻言浅笑,知他说的是那假死药和伤后恢复一事,道:“蔺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分内之举,何足挂齿。”
“话虽如此,终归是我们把江御史拉了进来。”蔺远慨然道,“不过此番景象,我还能憶起我高中那年……”
阮鹤浮在侧打趣:“蔺枢密,可别再憶这风光事了。”
当年蔺远狀元及第,跨高头大馬行于天街,抬首望见城楼的淮瑞公主,只觉惊鸿一瞥。竟未想,公主殿下也对他有意。
年少轻狂,一瞥过后便该抛诸脑后,潜心仕途。谁曾想,不过月余,宫中便传来风声,道是淮瑞公主亲自向皇帝开了口。
蔺远望一眼阮鹤浮,没有细说那游街盛景赐婚华象,只饮尽杯中残酒,目光投向远处宫阙重檐。
“说是风光……”他声音沉缓下来,带着酒意浸润后的微哑,“但真正记住的,其实是抬头那一眼。”
他顿了顿,似在追忆:“我在馬上仰头,恰撞见她垂眸下望。不是看热闹,那眼神静得很,像在打量这新科狀元究竟配不配得上那身锦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