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并未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头,摘下了头上的斗笠。晨光落在他脸上,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约莫十七八岁模样。
江孟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一怔,这张脸,他见过。
是他。
那日解慎川派人送注疏辑要至江济堂,驾车的便是这个少年。
当时他只当是解府寻常的府役,并未过多留意,却不想此人不仅马术精湛,轻功竟也如此了得,看这气度与身手,身份絕不可能是普通府役。
面面相觑之间,那少年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咧嘴一笑,神色爽朗,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函,递向江孟澋:“解将軍给江大夫的。”
船夫闻声,从船头侧过头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却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转过脸,继续撑篙,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江孟澋接过信函,只见封口处确实盖着解慎川常用的印记,心中不安更是放下几分。
他拆开信封,展信一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大概明白昨夜庆和帝为何深夜召见蔺远了。
解慎川要回京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江孟澋已经奉旨远赴江南。
二人终究还是錯过了。
江孟澋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信封一同收入怀中。
他敛了心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尽量讓自己的面色保持平静。
他看向对面的少年,缓声道:“还未问过公子是何身份?”
这少年的身手与气度,绝非普通府役所能拥有。那日他驾着马车送书,速度快而稳,显然精通马术。今日登船悄无声息,轻功更是了得,这般人才,怎会屈居于解府做一名普通仆从?
少年闻言,笑着拱手道:“在下齐卓,是解将軍麾下亲卫,江大夫直唤我名便好。”
“齐卓……”
“正是。”齐卓点头,解释道:“我与将軍相识于北疆,彼时我父母双亡,流落在外,险些死于蛮軍之手,是将军救了我。将军常与我提及江大夫,说你是他此生挚友,医术高明,心性高洁,讓我務必敬重。”
江孟澋心下一动,他这境遇倒是与解慎川有几分相似。
他看着齐卓,问道:“解将军此次着你亲自送信,想必是他有要事囑托?”
齐卓颔首:“将军率军启程回京,臨行前特意将此信交予我,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江大夫。将军说,他知晓你制举必然高中,只是……”他看了眼船头,咽了些话,“只是恐有任职變动,若你仍在京城,便让我代为转达他归京的消息,约你一聚;若你已然離京,便让我将信送达,也好让你知晓他的近况。”
他目光诚懇:“将军归心似箭,想来不日便会抵达京城。只是他不知你已奉旨离京,此番错过,怕是又要等上一段时日才能相见了。”
江孟澋轻叹一声:“世事无常,缘分使然。待我江南事了,自会回京,届时再与他相聚不迟。”
话虽如此,心中却难免有些怅然。
齐卓看着江孟澋,忽然上前一步,神色变得郑重:“江大夫,将军臨行前,除了让我送信,还有一事嘱托。”
江孟澋抬眸,示意他继续说。
“将军说,您虽才学卓绝,却久居市井,潜心医道,初入官场便赴江南这等是非之地,孤身一人,难免遇阻。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地方豪强与官吏勾结之事屡见不鲜。我随将军将近一年,北疆军营的调度、朝堂的些许门道,也略知一二,身手虽不算顶尖,自保与护人尚可。”
他说着,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懇切:“将军之意,亦是我之愿,若江大夫不嫌弃,我愿以仆从身份随您一同南下。您专注公务,旁的杂事、暗处的风险,交由我来应对便是。”
江孟澋闻言思忖起来。
江南之行,前路未卜。庆和帝虽赐了金牌,可地方官吏是否真会配合?海贸弊案牵扯甚广,背后是否有更大的势力?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虽有医术傍身,却对官场争斗、暗中防范之事不甚熟稔。齐卓跟着解慎川历经战事,见惯风浪,有他在侧,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也多一层保障。
况且,这是解慎川的心意。
“齐公子既有此意,又得解将军嘱托,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此番南下,路途艰辛,恐要委屈你了。”
齐卓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容,挺直脊背道:“江大夫说笑了!能为将军分忧,为江大夫助力,是我的荣幸,何来委屈之说?”
江孟澋点了点头,引着他往船舱内侧走去:“船上尚有一间空舱,你暂且住下。”
“属下明白!”齐卓应声跟上。
第36章桃州像解将军
船行之初并无浪,后起了风,行至第五日,江风才渐柔。江孟澋側身坐在窗邊,手自抚那盆青兰的叶瓣。
此数日行船,兰草未因颠簸失了精神,青白玉瓣反而愈发挺秀,花苞亦渐次胀大。
“大人,”齊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前头便是桃州碼头了。船夫言此处乃沿江要紧补给之地,淡水糧草皆足,且江面开阔,泊船于此最是稳妥。”
江孟澋抬眼望去,果见前方江面豁然开阔,人声隐约可闻,一派繁庶景象。他应了一声,再道:
“连日行船,船夫们亦辛劳了。桃州虽非江南辖地,却是沿江要道,不妨上岸一观,权作歇脚。”
齊卓应声:“屬下这便去吩咐船夫靠岸。”
言罢轉身往船尾去,不多时,便见官船緩緩调轉方向,朝碼头驶去。
停靠妥当已是辰时过半。码头之上,挑夫往来穿梭,商贩沿街叫卖,江孟澋换了一身素色长衫,只带齊卓,缓步走下跳板。
“大人,我等先补物资,还是先四下走走?”齊卓随在身側,目光警惕扫视四周,虽是休整,却半分未松戒备。
江孟澋道:“先尋家客栈落脚,将随身物件安置妥当。”
二人沿码头大街前行,街道两侧店铺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