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确是本官签章认可,此事本官认。市舶司与巡检司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本官会查。码头惨案,百姓死伤,漕船损毁,货物流失,此事本官会追。”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但有一事,本官须问清楚——东倭浪人,是如何得知褚州港盘查松懈的?他们混入的那三艘商船,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船主是谁,货主是谁,这些,柳知府可查清了?”
柳明远的脸色微变。
江孟澋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有了计较。
“柳知府方才说,公文是‘一个月前’呈报的。那本官问你,这一个月来,你可曾督促市舶司与巡检司执行盘查?你可曾派人核查港口防务?你可曾发现盘查松懈的苗头,并及时制止?”
柳明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柳知府说,此事若追根究底,恐怕要追溯到一个月前。”江孟澋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那本官便追一追这个根,究一究这个底。公文签章,是本官之责,本官认。但盘查松懈,是市舶司与巡检司之过;督促不力,是你柳知府之失。东倭浪人如何得知消息、如何混入港口,更是本案的关键所在。柳知府,这些,你可曾想过?”
柳明远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原以为,将公文之事抛出,便能将祸水引向江孟澋。
却未曾想,这位年轻的巡按御史,竟如此快地反应过来,将矛头又转向了他。
“下官……”他迟疑着开口。
江孟澋却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正位,落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传本官令——
“市舶司、巡检司所有官吏,即刻停职待查,由府衙派员接管港务。
“封存今日进港的所有船只货物,逐船逐人核查,查找与东倭浪人有关的线索。
“安抚死伤者家属,发放抚恤,医治伤者,不得有误。
“调集民夫,连夜抢修岸堤,务必在三日内修复完毕,恢复港口运转。
“另,将今日之事写成详报,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城。”
他一道道命令颁下,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堂下官吏齐声应诺,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柳明远立在原地,面色铁青,却也只能跟着躬身行礼。
江孟澋看着他,淡淡道:
“柳知府,你有失察之责,本官自会处置。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东倭浪人的来路,堵住港口的漏洞,安抚百姓,恢复秩序。你身为知府,当以大局为重,莫要让本官失望。”
柳明远咬了咬牙:“下官……遵命。”
第53章将军解将军来了
議事散后,江孟澋回到书房,齊卓推门进来,见他立在窗前不动,迟疑了一下,輕声道:
“大人。”
江孟澋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齊卓走到他身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今日之事,他看得清楚,柳明远那一手也玩得实在高明。
一份公文,一个签章,便将大半責任推到了江孟澋身上。
若非江孟澋反应快,当场反将一軍,此刻被动的,怕就是他们了。
可即便如此,事情也远未结束。
公文確系江孟澋签章,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市舶司与巡检司的盘查松懈,也確实是在他“监管”之下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上折子弹劾,江孟澋便是有十张嘴,也难辯白。
“大人……”齊卓忍不住开口,“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分明是早有预谋。那公文,怕是他故意呈给大人签章的,就等着今日事发,将大人拖下水。”
江孟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齊卓,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看出来了?”
齐卓急道:“大人,这如何能看不出来?只是看出来又如何?公文确是大人的签章,码头慘案也确是在大人监管期间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弹劾大人,大人该如何应对?”
江孟澋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柳明远呈上的公文,细细端详。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齐卓,你说,柳明远今日在議事堂上,为何要当众将这份公文拿出来?”
齐卓一愣,想了想,道:“自然是想将責任推给大人,让大人难堪。”
“不止。”江孟澋摇了摇头,“他若真想推责,大可以私下递折子,向朝廷参我一本。那样更稳妥,更隐蔽,也更有效。”
可他偏要当众拿出来,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让江孟澋难堪。
齐卓思量片刻,忽然明白了:“他是想……让大人当场失态?”
江孟澋应声颔首,将公文放回案上,“他料定我会慌乱,会辯解,会与他争执。只要我失态,只要我辩解,他便赢了。在场的官吏,都会觉得我心虚,觉得我理亏。即便日后朝廷派人来查,这些人证,也足够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没想到,这番操作竟让柳明远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大人高明。”齐卓由衷道。
江孟澋却輕轻摇了摇头:“今日这一局只是暂时稳住,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