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江卿自幼聪慧,耳濡目染学来,也是常理。”庆和帝自圆其说,江孟澋刚暗松了口气,他却又问,“那你先父之师,又是谁?”
江孟澋倏地忆起书房内养父親笔的书论,可不论是人还是书,皆是皇家禁言。
庆和帝没有催促,一旁的解慎川却忽然开口:“陛下。”
庆和帝側目:“嗯?”
“陛下容禀。”解慎川垂首,平静道,“此事若江芾大人未曾提及,江大人自然不知晓。臣斗胆,请陛下恕江大人不知之罪。”
解慎川这话说得不假,二十几年来,就连江孟澋都不知道他父亲在书房里藏着那么些禁书。
江孟澋捏着汗,不知庆和帝是否会怪罪解慎川插嘴,忐忑这个说辞能否说服他。
所幸庆和帝只是哼笑一声:“解卿倒是护得紧。”
解慎川道:“臣不敢。”
“罢了,朕不为难你们。”庆和帝负手走回禦案后坐下,缓缓道,“江卿,你可知你言行举止,像极了朕的一位老师?”
二人俱是一怔,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当朝哪位重臣与江孟澋相像。
庆和帝淡然道:“他百年前便走了。”
江孟澋心中剧震,遽然明白庆和帝说的是谁。
“老师,”庆和帝的目光落在那盏未喝完的茶上,声音低沉下来,“不一定是圣人,不一定活着的人。”
他朝汪士順看了一眼,汪士順即刻会意退下,不消片刻,便有一份手稿递到江孟澋面前。
“这是朕登基之前,从宫中旧档里找到的。朕登基之后,一直想将它们刊印传世,却苦于无人能校。”
江孟澋接过手稿,微颤着手轻柔翻开。其上许多政论,他曾在策论里写过与之三五成相似的,多少是养父的壮志未酬。
怪不得。
江孟澋暗忖,怪不得皇帝会让他南下。
“江卿,朕今日将这些东西交给你。你将他生前所留,同你和翰林醫官院的医书一起校印出来。”
江孟澋眸光闪过庆和帝的脸,旋即怔怔看回手中发黄的手稿。
他的养父,那位曾经做不了良相而为良医的太师的遗稿,将由自己来校印。
而众生芸芸,校印刊行的书,又将哺育出多少代良相,多少代济世之人?
“臣……”江孟澋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撩袍跪倒,“领旨。”
庆和帝颔首,继而交代汪士順道:“带江卿去藏书阁,将其余的手稿一并找出来带回去。”
汪士順应声,虚扶着江孟澋站起。
解慎川见状,正要开口说什么,庆和帝却已先一步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身边的太监。
“解卿,这是你的。”
解慎川愕然接过,低头一看,正是他前些日子递上去的予告请折。
他抬头看向庆和帝。
庆和帝什么都没说,只道:“一起去吧。”
解慎川心中一松,躬身道:“谢陛下。”
刚出御书房的门,二人便见前方回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疾步走来。
是阮鹤浮。
他面色匆匆,显然是要去御书房面圣,却在看见江孟澋的那一刻猛地停住脚步。
“孟澋?!”
“鹤浮,许久不见。”
阮鹤浮又驚又喜:“你何时回的京城?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江孟澋歉然:“昨夜才到,还没来得及去府上拜访。”
一旁的汪士顺笑道:“阮大人,江大人这是任京官了。知谏院、左司谏,兼校正医书官。”
“这几个职好衬你。”几人说话的工夫,汪士顺默默往前走远,阮鹤浮凑到二人身前,低声道,“只是我这边尚有要事启禀,二位若是得空可来我府上,我把另外几位也邀来,就今夜如何?”
江孟澋道:“那便叨扰了。”
解慎川道:“乐意之至。”
“就这般定下了,二位好走!”阮鹤浮说完忙不迭朝御书房走去。
汪士顺在廊道尽头停步,二人稍快了步伐上前,随之到了藏书阁。
看守的老太监见汪士顺来了,恭敬迎上前,明其到访缘由,便领着几人入阁。
老太监道:“太师生前著述颇丰,只是后来非焚即散,宮里留下的不足一成。陛下登基后,命人四处搜集,花了數年时间,也只尋回这些。”
江孟澋看着书架前的手稿书册沉默了很久。
“江大人?”汪士顺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