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呼出的气息热而急促,因为热而出了一身的汗,头发将散未散,站在原地,久久无声。
郑皎皎脑袋里,第一时间出现的,不是他怎么在这里,不是仙山上的软禁,不是他为何不出声,而是他刚刚为何要抓住自己的手。
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无从知晓,因为当那个被她怀疑的答案出现在心里的时候,就注定了她绝不会将这个问题再问出口——她的头上有着公主送的法器金钗。而刚刚她抬手的动作,是否会让人误以为她去拿金钗呢?
倘若再猜下去,他下意识阻止她去拿金钗是为了什么,他为何觉得她是去拿金钗,是觉得她是个谨慎的人,还是觉得她是个工于心计的人……
人心不应被揣测,因为揣测来揣测去,人们所揣测的其实只有自己的心。
郑皎皎承认自己或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并不愿意去大方地谅解。
“你怎么——”
“你入灵尺,确有见到林尊者?”
她与他同时开口,因为犹豫,落于他后,便不得不去回答他的问题:“有。”
他说话似乎还带着风雪,冷冰冰,难以捉摸:“林尊者见你是凡人,便把你放回来了?”
郑皎皎这次盯着他的眸子,停顿了片刻,方才道:“是。”
二人之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桌上,被敞开的包袱中,露出几件素色衣物,以及一个被绣了一半的鸳鸯香囊,那香囊是绸缎做的,用了很深的心思,针脚密不透风,上面的鸳鸯像是会说话一样。
明瑕偏开的眸子,一落就落到了上面,随后凝住了。
郑皎皎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目光也凝了凝,像是骤然被拨开了衣物,显露在了阳光下。可此刻去遮挡,似乎又太过欲盖弥彰,因此只能闭嘴不言,当做从未看到过。
她伸出手,想要把眼前的人推开。
却再度被抓住了手腕。
他再度朝她投下目光,那端坐在云端的仙人,像是有了三分活人气。
郑皎皎不肯后退,睁着眸子直视着他,想把自己的手抽回,做那个永远的赢家。
“放开。”
明瑕道:“撒谎。”
郑皎皎滞了滞,心里有些许慌乱,因她撒的谎太多,所以一时间竟懵住了,不知明瑕同她讲的是哪个。
他冰凉的手放到了她的脖颈上,将那捋湿哒哒的发从她被晒黑了一些的皮肤上挪开,那感觉很奇怪,像是骤然被抽走了什么。
撩开发丝的脖颈,发出丝丝拉拉的阵痛,让郑皎皎姣好的面容难以维持平静。
明瑕望着她,她黑了许多,唇有些干,人间过了季夏三伏却仍有桂花蒸,所以她额头、身上湿哒哒的,像鸟安的春,总干不透。身上素衣大抵是因为穿的旧了,所以变得柔而阔,披在她孱瘦的身体上,晃来晃去。
他伸出手,点上她的胸膛,那里有一颗在跳动的心。
郑皎皎受惊,往后退去。
他却往前,好似非要步步紧逼。
她并没有太多余地可以后退,因为身后就是桌子,一声叮铃,是离得太近的杯子互相碰撞的原因。
她停下,伸出空着的手,学着他的模样将他的手腕握在手中。可尽管她的手指已经足够纤长,仍难以将他的手腕全部握住,因此只能使劲又使劲地抓住,刚剪过的指甲深深陷入其中。
郑皎皎的唇紧紧抿着,眼眶通红而不肯服软。
明瑕看着她,深深地、晦涩地,像是终于将她那外强中干,专门用来唬他的壳子看透。
“你胸腔里跳动的是我的灵骨,我能感受到它,皎娘。”他说,“你我血脉相连,灵力相通。倘若林可真的见过你,绝对不会因为你是凡人就直接将你丢出灵尺。”
明瑕往前再度踏了一步,郑皎皎无路可退,将脸偏向了旁边,呼吸急促。
“除非,”他声音冷下去,“除非你拒绝了前去魔域救我。”
郑皎皎咬紧了牙,迟迟没有动弹。
或许是他冰冷下去地语气,或许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使得她不肯说出那句话。
是或否,明瑕来这里之前难以揣度那答案到底是什么,他希望是‘是’,可是却没办法说服自己。
而如今见到那包裹中一针一线的香囊,似乎一切倒转,使得他从其中找到了他所怨憎的、渴求的东西,那个他不肯承认、不肯正视的东西。
郑皎皎感到胸腔前的压力骤然离开,他伸手将她的脸转了过来,并将手指塞进了她紧咬的口中。
“你并没有拒绝,是吗?”他说。
郑皎皎张口狠狠地咬了下去,他的手骨坚硬,像是什么金属,她咬的用力,却只尝到自己的血腥味。
“为什么去救我?”明瑕紧紧地盯着她,不容她后退,“你是一个凡人,凡人进入魔域,绝对必死无疑。你有那么喜欢我吗?皎娘。”
郑皎皎松开了口,伸出手,把他的手推开,掌心抵上他的胸口,骂:“滚开!”
佛偈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可她要说,由爱故生恨,由爱故生怨。
对于他的前进,她像被窥探了自己境地的野兽,怒吼出声,试图保卫着本不该保卫的一切。
那些东西,明明当坦诚在阳光下,以换取她更多的生存资源。
可是她拒绝了,因此,他懂得了。
“若我说,我有那么……”明瑕停滞了一瞬,但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所我说,我比你想的更爱你,你会信吗?”
在即将胜利的时候,举手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