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并不知道明瑕听见郑皎皎这句话是什么心情,总之,他是被气笑了。
他记得这女娘以前并不是这种不怕死的混不吝个性,她那柔弱的、胆怯的、温顺的样子似乎还在眼前。然而不过短短几年,她是如何成了现在这种猖狂的、刺人的性格?还是说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明瑕有一瞬的凝滞,他那种由漫长岁月带来的平静似乎有被扰乱一瞬,众人只觉得那本来就令人不适的压力似乎更加让人窒息了。他看着她,胸腔中属于断骨的隐痛不再显著,反而是那颗心脏拧紧再拧紧,好像那突然就不属于他了。
仙人修气,在吐纳之间学习掌控自己身体内部的各个器官,明瑕是修仙者中的佼佼者。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控制着自己被扰乱的心跳。然而那种由心底所生的愤怒却如野火在他的身体里、脑海中蔓延,使他难以自持。
郑皎皎垂着眸子,身侧的手逐渐握紧。
疼痛偶尔会增长人的胆子,就像酒一样。
她试图去揣测明瑕的心思,以及各种情况下她的结局,可是,只嗅闻到现在的气氛她就无法再思考下去了。她畏惧自己的结局。好的、坏的。她像一只没有眼睛的鼹鼠,在黑暗里行走着,什么样的结局算好,什么样的结局算坏,而距离那个结局还有多远的距离,她将忍受的是痛苦还是幸福?
不过,在她有限的人生里,她所得到的结论是清醒和幸福是反义词,如果一个人越清醒,她便距离幸福越遥远。
她想获得幸福,可她无疑是清醒的。
郑皎皎终于在疼痛里抬起眸子,看向明瑕。
她看不到明瑕身上没愈合的疤以及那些受戒的痕迹,因为明瑕将它们隐藏的很好,他使自己看起来像是高山、像是钢铁,坚硬平静不可摧毁,好用以震慑那些窥视着他、窥视着仙山的宵小。
同样,明瑕看到了她被包扎严实、处理地很好的伤口,但他看不到她每一寸的骨头中密密麻麻长满了细小的桃枝,它们在其中任意攀爬,汲取着她的生命,回馈给她源源不断的灵力以及缠绵的痛苦。她在无声无息地消逝,像某种外表干净的肥皂。
“如果你是何盈,那么你就没有权利拒绝。”明瑕用极为平静的语气道。
理智催促明瑕转身离开,或者至少移开双眼不去看她拒绝的眼神,不要再去理会她的情绪,可他站在此处,显然就已经证明,理智早就失去了效用。
何云神色难看,他看向明瑕,从明瑕身上传来的灵压使他几乎难以呼吸。作为仙盟中人,对于明瑕他虽有微微的意见,但总体还是敬重他的,比起那些只顾自己飞升的大乘,以及某些渡劫,明瑕无疑是现如今渡劫中最亲近凡人的一位。但如今,何云却硬着头皮,往前站了一步道:“尊者,虽说您是仙门大能,但我想,婚事这种事情,如果强求恐怕不美。我是明国人,如今供职于仙盟。盈儿她也有加入仙盟的意向——”
“我不会阻止她加入仙盟。”明瑕道,“她要做一名散修还是仙盟人都由她,但是这是有前提的。”
何云怔了一下。
明瑕一字一句对郑皎皎道:“你知道那个前提。”
她仿佛听到他在耳边叫她的名字,就像午夜梦回将她从噩梦里喊醒那样,然而,每当她醒来总会疑惑,她到底是从噩梦里醒来了,还是又陷入了一场新的噩梦?
‘答应他。’雌雄莫辨的声音突兀出现。
郑皎皎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怕被眼前仙人们发现桃夭,并且因此给她带来泼天的麻烦。
不过,好在,似乎他们就像觉察不到她经脉与骨骼中的那些桃枝一样,也没有觉察到桃夭的这次现身。
何云还要上前说些什么,郑皎皎却走出了他的身后。
桃夭的话像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又像是消磨了她最后一口执拗的气息,使她在这没有其他道路的唯一一条路上朝他走了过去。然而这次她并不像从前他接她回家那样满怀着期待了,倒像是第一次嫁他时,平静且失意。
她已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因此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可我从前未见过尊者,尊者又为何要娶我?”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对宋雪婷的托词。
她当不成郑皎皎了,明瑕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而仙山也绝容忍不了一个与妖邪为伍的人。
事实上郑皎皎现在究竟是人是鬼,已没人说得清,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宋雪婷颦眉看着郑皎皎。
郑皎皎神情坦然,带着些不知死活的轻巧:“是我长的太合尊者心意了吗?”
明瑕久无言,迎着她不肯退的眸子,最终仍随了她的心意:“你长的很像我曾经的仇人。”
这话直接把一众人听愣了。
就连宋雪婷也觉得,他大抵是叫文渊关出了些毛病。
和长的像自己仇人的人结为道侣,是嫌自己过的太舒心,跑这里给自己添堵来了吧?
第97章
郑皎皎没料到竟然是这个回答。
迎着众人古怪的面色,明瑕面不改色,只是那平静中隐隐地让人感觉到一种胆战心惊。
郑皎皎抬眸看向他,看着他那双坚如磐石般的、慈悲的双眼,她感到一种由心底里迸发出的古怪感受。非要说的话,那便是她与这个世界的界限在逐渐消失。
越走进他,这种感觉越明显。
答应他。——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这句话。
她需要进入仙山,进入乾元宗,这是她跟桃夭的约定。现在,机会不易得,而且比去给腾云当徒弟更轻松些,至少比起腾云,对她还有感情的明瑕会好说话多了。
可是,郑皎皎忽然惊醒一般眨了眨眼。她下意识地去叫他的名字,想找到她与世界的锚点:“明瑕。”并想朝他迈步。或许不是朝他迈步而是朝她心里的那个明瑕迈步,但总之她是往前挪了半步。
明瑕望着她冷静地、堪称冰冷的眼神微微变化。
但郑皎皎很快停住了脚步,看到一旁人的神色,补充道:“尊者。”
这两个字,定死了他们的身份。
也使得明瑕与她再回不到过去。
明瑕走了,不久,从仙山来人,将郑皎皎接到了仙山下面的一间宅子里,等待出嫁,期间,除了陪同她一起的何云和宅子里的侍女,她再也没见过任何人。
路上,郑皎皎曾叫何云离开,但始终没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