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其中一定缺失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一个会长段雨知道、眼前这位与他们合作的渡劫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信息。
孔文镜目视他走近。
他把段雨递给他的册子捧到了明瑕的面前。
“腾云尊者欲使我等散修死于此地,倘使如此,明日玄国众人岂有不反之理?若尊者情愿玄国出百万反民也不愿放‘散修’们离开,那便干脆于此地直接杀了我们好了。”他将散修二字咬的很重,冷冷扯出一抹笑来,“纵使诸位尊者一人一剑可杀万千散修,可玄国大乱同你们也没有任何好处吧?”
明瑕那双平静的眸子落到他身上定了一下。
孔心蓉呼吸凝滞,于落雨中仍感到寒毛竖起,后背流下的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她想,说出这番话的师父想必也是这番感受。
虽然众人畏惧于渡劫的气势和威严,但明瑕本人对于孔文镜这番话是没有什么触动的。他只是来到了这里,见到了这里的一切,做出他的决定罢了,这些决定固然关忽很多人的生命,但却并不由他犹豫或思考,他像一个精密的仪器,永远会选择那个基于众人而言的最优解。
当然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她从凡尘里来,带着他那些虚假的凡尘记忆出现在他面前,使他生出凡人的心思,可那些心思,已经随着她的失踪亦不知所踪了。
明瑕翻开册子往那密密麻麻的人名上看了一眼,段雨那个多智近妖的家伙如未卜先知一样拿到了三江关地区被登记的散修名册。
他看向旁边屏气敛息的人群,目光扫过一名监天司的修士问:“三江关的弟子册子在谁那里?”
那监天司的修士绷紧了面皮,立刻道:“在陈都统陈冲手里。”
明瑕便执册子,启唇道:“陈冲何在?”
话明明很轻,却清晰地落到了每个人的耳边。
被点名的陈冲心脏一紧,刚跨过船舷,一道灵力便已将他隔空拎了过去。
站定,他还未行礼便听得面前人道:“把弟子名册给我。”
陈冲忙伸向怀里,随即顿了一下,又把手收回了。
何云看不下去了,怒火浮于脸上,刚刚陈冲对郑皎皎动手他就已对此人十分生气,但因此地危急状况和他的身份,所以才忍了下去,现在,他简直新火旧火一起发了出来:“陈都统,纵使你对散修多有防备,可如今明瑕尊者都问你要册子了,你难道还要违背他的话不成?你是本地的都统,这里的所有人都要仰仗你来保护他们,可如今你睁开眼晴看看,他们到底是散修还是百姓。为免一恶,你们便要这么多无辜之人丧命吗?难道他们竟全然不无辜?!”
“……”
何云悲愤地看着他,感到身后有人拉了拉他衣服,他知道是谁,干脆拂开她的手,又往前跨了一步说:“连我女儿都知道三江关百姓不易,都有勇气舍身为民,可你呢?!陈都统——”
陈冲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话说:“册子不在我这。”
何云猛然止住了话,有些不解与狐疑地看着他。
陈冲本就惨白的面上已经不能再白,他正要跪到地上请罪,手刚抬起来,只听一熟悉女子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册子在我这儿。”
郑皎皎一步一步走上前,何云的面色一寸一寸僵住了。
面具下,她的声音闷闷,暴雨砸在她身上,顺着她裸露的下颌与有些泥泞的衣摆往下流。在场的人无不和她同样狼狈,然而他却不同,如池塘水中莲、如她腕上檀珠不沾淤泥、不染尘埃。
郑皎皎不用看也知道陈冲等人的神情,大抵都凝固了,她这行为在别人看来,无异于混水摸鱼却被鱼塘塘主逮住了。较为可怕的是,这位鱼塘塘主生起气来是会杀人的,而偏偏按这个世界的律法上来说,他杀她乃正当行为。
明瑕那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就止住不动了,若目光也有力量,她一定会感觉自己迈动的脚逐渐沉重,但可惜,她无法领会。
郑皎皎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将册子从衣袖里抽出。
明瑕却一时未接,等她站到他面前,他抬了抬手。
剑光划过,刺破黑夜,使何云瞳孔紧缩。
‘啪嗒。’
她面上那可笑的面具被斜着斩落、分成两半,前后脚掉到了地上,露出她那张可恨的面容来,他的目光便凝在了上面。
何云反应最快,忙上前挡拱手赔罪般挡在了郑皎皎面前,他面色慌张——再深半寸,那道剑气就会划破她的皮肉嵌进她的骨头。
“尊者,我闺女她她不是有意的,请您请您……”他胸前抱住行礼的双手哆哆嗦嗦,和他说出的话一样,却始终挡在她面前。
孔心蓉刚落下去的心随着郑皎皎的露面再度悬了起来。
而一旁的孔文镜见了她和百善堂的人一样,目光闪烁,眼皮直跳。天下会曾经秘密地找过她,然而找人的候还不敢用她的画像,更不敢暴露她的任何特征,只带着她的名字瞎找,那段时间,大玄叫做郑皎皎的人都被他们从山沟沟里挖出来了,作为见过她面貌的几人之一,他都快看吐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把明瑕和他们天下会联系起来,天知道他对此有多么震惊。
孔文镜在妖域旁蹲守时见到她和何云一同出现、父女相称,还以为见到了鬼,如今再看到他们,果真见鬼。
他盯着她站在雨里的身影,又看了看对面明瑕,刚刚连口出狂言都没哆嗦的手忽然有些哆嗦了。
郑皎皎本人看起来比在场的人都要平静。——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她眼前的这位明瑕尊者。
她伸手摁住慌乱的何云,垂眸行礼道:“归田散修何盈见过尊者,弟子之所以从陈冲都统手里拿走这册子是因为想救一救岸上众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想,还望仙尊明鉴。”
耳边嘈杂,雨水已将她浸透,那颗在她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已不听她的指示自顾自地疼痛起来,她行的礼很标准,低着头,只留给他一个黑黑的脑袋。
孔心蓉觉得自己今夜可能是有点疯,自怒骂天下会前辈之后,她竟敢顶着渡劫的怒火与威压向前一同帮忙求情。
孔文镜努力使自己的存在降低再降低,没成想自己的徒弟一下子蹦了出去,还一脸天真地站在风暴中心喊他。
“师父,你说句话啊,盈姐分明是侠义心肠,她和这位尊者的目的一样!”
孔文镜心想:到底是什么给了这小孩他能阻止渡劫杀人的错觉?是刚刚他的勇敢吗?
一旁的众人静默着看着郑皎皎,他们固然知道她是为了救他们,然而,她并没有救了他们,现如今掌管他们生死的是眼前的这位渡劫尊者,所以纵有人良心不安,可终究再没有第三个人站出来帮她说话。
不过,不管是曾经要救他们的郑皎皎还是如今要救他们的明瑕都对此并不在意,在这种事情上,他们有同样趋同的底色。
剑影定着这一片的大地,符箓明亮森然,从土壤里被掀出的树根被雨水冲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