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停了一下,“……尚在核查中。”
“那负责核查的是哪位?”
又是一停,这一次比上一次长了半分,“是工部主事徐衡。”
“徐衡上个月告病了,我记得。”云瑶说,语气很平,“他告病之前,有没有留下核查的进度文书?”
郑永年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动了一下,不易察觉,按在袖口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云瑶把那个动作看进去了,没说破。
“臣回去之后,立刻整理相关文书呈上。”
“不必了,”她说,“我派人去取。今日之内,工部存档全部调出,由萧相过目。”
郑永年这才有了点反应,抬起头,目光往萧琰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低头,“是。”
他走后,云瑶在椅背上靠了靠,有点累。
这种人是最麻烦的。
不是蠢,反而聪明,聪明到从不把话说死,聪明到每一步都留着退路,查的时候像捏水,费劲。
但这一回,他那个手指动的时机选得不好。
萧琰在旁边,没说话,把那份核查文书的缺口记在了心里。
急报的事不能拖,当天下午,朝上召了几位重臣议事。
消息一公布,殿里有一阵安静。
兵部尚书先开口,说的是要稳,言下之意是别轻易开战,先看看他们的条件有没有商量余地。
礼部那边附和,说西方的船多,硬碰硬未必划算,可以先谈着,把时间拖一拖。
沈旌站在末尾,没有主动开口,但云瑶扫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手指在袖子里捏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她点了他,“沈旌,水部对此有什么看法?”
沈旌抬头,顿了大概一息,“回太后,南海的港口不是商道这么简单。开放三个港口、驻商馆、豁免商船,这是先铺路,路铺稳了,下一步是什么,不难猜。”
礼部的人皱眉,“沈大人是要主战?”
“臣没说主战。”沈旌说,语气平,“臣只是说,谈可以谈,但不能把退路让出去再谈,让出去的就要不回来了。”
殿里又是一阵安静。
云瑶没立刻表态,只说让各部把意见写成折子,三日内呈上来,散了议事。
回廊上,风比早晨大了,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
她在游廊里走,脑子里转的是那四十艘船。
上一回,她们还能以“朝廷初定、内务未稳”为由把对方的条件压回去,拖了大半年。
这一回,拖的空间小很多了。
对方也在等,等这边的新朝能稳到什么程度,等得差不多了,就来收账。
路还长,但眼下这步,不能走错。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抬头,宫墙那头的天已经染了晚霞的颜色,橘红烧进深蓝里,界限清晰,又彼此渗着。
她想起周临那封密陈,想起沈旌在朝上那句“让出去的就要不回来了”,想起萧琰看急报时侧身借光的那个动作。
这些人,各自有各自的路数,各自的底线,各自想要的东西,但眼下站的方向是同一个。
够了,先用着。
她转身,往御书房走,还有一堆东西要看。
夜风跟着进来,把桌上的折子吹起一角,她随手压住,重新坐下,拿起笔。
南海的事,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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