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得住。
她必须忍得住。
第六天夜里,她在舱里坐着,灯开着,面前摊着一张南海航道图,用铜镇纸压着四个角,盯着看。
对面的舰队位置她用炭笔标了出来,她这边的位置在左侧,两条线对着,像两把刀搭在一起,没有出鞘,但刃口已经贴上了。
她把炭笔搁下,揉了一下眉心。
三十海里。
如果要打,最优的切入点在哪里。她心里已经推过十几遍,对面的阵型稳,但稳阵型就意味着灵活度差,右翼那两艘新来的铁甲压阵,反而让右翼的机动空间缩窄了。
从右翼打进去。
但这是她的判断,对面未必不知道,未必没有在右翼多留后手。
她不知道对面指挥的人是谁,不知道这个人打过多少仗,惯用什么战法。
信息差,永远是最难受的东西。
船舱外头,海浪声低,风把侧舷拍得嗡嗡响,间或有人走动的脚步声,轻,不敢出声音太大。
她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推开,夜风扑进来,带着海水里那种混着腥气的凉。
甲板上,有几个值夜的士兵缩在角落里,见她出来,要起身,她摆了摆手,他们重新坐下去,但腰都挺直了。
她走到舷边,扶着栏杆,看对面。
海平线上,对面舰队的灯火一点一点,排成线,像贴在夜里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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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没有变过。
她站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转身要走,脚步顿了一下。
海面上,对面的阵线里,有一盏灯在移动。
慢,不像快船,更像是某艘战舰在调整位置。
她看了有一会儿,看清楚方向,往右翼。
她没有叫人,站在原地,继续看。
那盏灯停了,停在右翼最外侧,亮了一下,灭了,又亮,像是在确认位置。
夜里,她一个人站在舷边,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
不是害怕。
是那种打仗前才有的清醒,脑子忽然什么都透了,什么地方虚,什么地方实,全都看得见。
对面在动右翼。
不是调整压阵,是在往外展。
要么是今夜要试她,要么是明天要动了。
她回头,“陈松年。”
陈松年从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一直候在那里,“太后。”
“去叫徐明礼,让他带炮位图来,我有话说。”
“是。”
陈松年转身走,脚步快,没有声音。
她重新看向海面,风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她没有去压,任它吹着。
灯还在那里。
对面那个人,不管他是谁,现在应该也在看她这边。
大战一触即——这句话她在心里存了七天,今夜,它忽然从泥里浮出来,变得结实,变得有重量,压在胸口。
还差一批霰弹。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差就差,打不了最好的,就打能打的。
天工院的炉子,那些一遍遍磨刀的声音,虎口上结的那块痂。
她把手握起来。
船在晃,南海的夜风还在刮,对面的灯火一动不动,钉着她,钉着她的舰队。
弹备到几成,心里有数,炮位排好没有,心里有数,右翼出来要怎么接,心里也有数。
有数,就打。
她等着徐明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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