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庞蹲在那株灌木旁,手里捧着一把湿土,咧着嘴笑,“宋大夫,您这眼神儿,真绝了。”
宋瑶走近,看见坑底已经开始渗水,颜色是暗褐色,不清澈,但水量不少,正顺着坑壁往下淌。
“得沉淀,”她说,“先舀一半出来,倒进布袋过滤,剩下的让它自己沉,明早再看。”
老庞应了一声,招呼伙计去拿水囊和布。
陆行舟站在坑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这种水脉,能撑多久?”
“看补给度,”宋瑶说,“地下水脉如果是活的,那这个坑能用好几天,要是死水……两天就干。”
“怎么判断?”
“明天看水位,”宋瑶蹲下来,用手指在坑壁上划了一道印子,“今天傍晚到明早,水位涨了,那就是活的,要是持平或者降了,那就得省着用。”
陆行舟没说话,但他的视线落在那道印子上,停了几秒。
宋瑶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风又起了,这次带着一股子潮气,不重,但能闻出来,跟之前那股干燥的热风不一样。她抬头看天,西边的云层厚了一些,颜色偏灰,边缘有点黄。
不太对。
她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老庞,“老庞,今晚会不会有风暴?”
老庞正指挥着伙计架水囊,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天,表情顿了顿,“……有可能,这云压得低,不是好兆头。”
“那得提前准备,”宋瑶说,“帐篷全部加固,货物压实,马匹拴紧,别松懈。”
老庞立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都听见了没?快动起来!”
伙计们动作利索起来,有人去拉绳子,有人往帐篷桩子上砸石头,还有人把货箱往一起挪,用绳索绑成一整块。
宋瑶回到自己那辆车旁,把药材箱子往里头推,压在最底下,上面盖了几层布,又用绳子捆了两圈。
陆行舟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卷麻绳,“需要帮忙吗?”
“把那几个空水囊绑在车轴上,”宋瑶说,“风暴来了,车容易被吹翻,水囊装满沙子,能压住重心。”
陆行舟没多问,蹲下去开始绑。
宋瑶抬头看天,云层压得更低了,光线暗下来得很快,原本橙红的余晖已经变成灰蒙蒙一片。风也在变,之前还是一阵一阵,现在是持续的,呼呼响,吹得帐篷布料啪啪作响。
她转身进了帐篷,翻出那本标本册,把今天记的几页撕下来,塞进贴身的布袋里,又把剩下的册子用油纸包了两层,压在箱底。
外头有人喊,“宋大夫,您那边弄好了吗?”
“快了,”宋瑶应了一声,钻出帐篷,“老庞,你们那边呢?”
“差不多了,”老庞说,“马都拴好了,货也压实了,就剩……”
他话没说完,风突然大了一截。
不是渐变,是突然。
宋瑶头瞬间被吹乱,眼睛眯起来,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她本能地举起手挡在脸前,侧过身,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吹翻了。
“都进帐篷!”老庞吼了一嗓子,“快!”
伙计们往最近的帐篷里钻,有人跑得慢,被风吹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宋瑶低着头往自己帐篷走,风越来越大,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往前顶,每一步都费劲。
陆行舟从侧面过来,挡在她前面,替她挡了一部分风,“快进去。”
宋瑶没客气,加快脚步钻进帐篷,陆行舟跟在后面,进来后立刻把帐篷帘子放下,用绳子从里头绑紧。
外头的风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啸,夹杂着细碎的沙石打在帐篷布上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宋瑶坐在角落,抱着膝盖,听着外头的动静。
陆行舟坐在对面,没说话,但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姿势是随时能站起来的状态。
帐篷剧烈晃动,桩子出吱呀的声响,像是要被拔起来。
宋瑶深吸一口气,“应该撑得住。”
“嗯,”陆行舟说,“撑不住就换地方。”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宋瑶没睡,她靠在箱子上,闭着眼,但意识清醒,耳朵一直在听外头的动静。风声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偶尔会传来什么东西被吹走的声音,很远,但听得清楚。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
宋瑶推开帐篷,外头一片狼藉。
沙子堆得到处都是,有些帐篷被吹歪了,桩子松了,布料耷拉下来。货箱还在,但位置移了,绳子绷得紧紧的,勒出深深的印子。
老庞从另一边钻出来,脸上全是沙,“大家都还在吗?”
伙计们陆续钻出帐篷,有人在清嗓子,有人在拍身上的沙,表情都是劫后余生的样子。
“清点一下,”老庞说,“看看少了什么。”
宋瑶走向水坑,她昨天划的那道印子还在,但水位涨了,涨了差不多三指。
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