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彩秋站在翠云楼的东里间,手中的单刀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雕花木床,床帐低垂,像是一张沉默的嘴,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红,掌灯,她的声音有些颤,照照床底下。
使女小红举着蜡灯,弯腰往床底一照——几只老鼠叫着逃窜,灰尘在烛光中飞舞,像是一群受惊的精灵。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没有,小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姑娘,床底下没人。
李彩秋愣住了。她明明看见菊文龙进了这座楼,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西窗敞开,夜风卷着窗帘轻轻飘动,像是一只招魂的手。
他……他从窗户跑了?李彩秋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了刚才在楼下,那扇突然熄灭又亮起的窗户,还有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李姑娘,许翠云把脸一沉,声音清冷得像是一汪秋水,我屋早已照到,并无一人。不必你分心,请罢!
李彩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看着许翠云那张端庄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她低下头,羞怯怯地转身下楼,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许天寿站在一旁,望着李彩秋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转身对许翠云说:妹妹,这李彩秋行事乖张,以后少与她来往。
知道了,兄长。许翠云点了点头,可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那扇敞开的西窗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许天寿正要下楼,忽然听见东里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许兄别走!
他猛地回头,只见床帐一掀,一个人影从床后闪了出来。许翠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是个武生公子打扮的年轻人,头戴银红色武生公子巾,身穿银红色箭袖袍,腰系鹅黄丝鸾带,手里执着一口明晃晃的宝剑,剑身在烛光下寒光烁烁,冷气逼人。
正是菊文龙。
你……你是什么人?许天寿的脸色变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竟敢夜入我妹妹的绣房!
菊文龙连忙把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许兄息怒!小弟也是被事所缠,一言难尽!兄台宽容,容我把话说完。如情礼不通,请兄台处治,我绝不敢还手。
他的声音诚恳,目光清澈,像是一汪见底的清泉。许天寿平日最敬重侠义之人,见菊文龙这副模样,不像是个采花淫贼,心中的怒火稍减了几分。
他沉声道,你且说来。若有一句虚言,休怪我不客气!
菊文龙点了点头,将事情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从奉父命到三杰村捉贼,到被李彩秋的囊沙迷魂袋擒住,到李彩秋逼婚不允,二人吃酒,他打算灌醉李彩秋后救朋友走,不想父亲菊天华突然到来,吓得他逃至翠云楼躲避,躲在床下,并无一人,若有人或令妹小姐在楼上,他天胆也不敢擅入……
他说得诚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像是一幅幅画面在众人眼前展开。许天寿静静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目光中的怒火渐渐被思索取代。
原来如此,他沉吟片刻,你是隐贤村菊天华老英雄的公子?
正是。
小剑客盖天侠菊文龙?
正是小弟。
许天寿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赞赏。他早就听说过菊文龙的名头——家传龙泉宝剑,能削铜剁铁,吹毛可断,一力浑元气、鹰爪力、大刀法、达摩老祖易筋经、点血法、红砂掌、铁砂掌,样样精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贤弟,许天寿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此事阴差阳错,无奈传在外人耳目,甚不好听。我妹妹……他顿了顿,我妹妹也不能再找人家了。
菊文龙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
许天寿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张白四方脸显得格外凝重。他说:贤弟,你夜入我妹妹绣房,虽然事出有因,可毕竟男女有别。这要是传出去,我妹妹的清誉……
他没有说下去,可菊文龙已经明白了。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一块烧红的炭:许兄,这……这如何是好?
今日之事,许天寿转过身,直视菊文龙的眼睛,你留下定礼作聘,择日成亲,方可保全我妹妹的名节。
什么?!菊文龙如遭雷击,手中的龙泉剑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上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主人!不好了!我家小姐……小姐把自己支下楼去,要上吊!被李氏奶奶救下来,还是哭着要死!快去劝劝罢!
什么?!许天寿大惊,翠云要上吊?
他顾不上菊文龙,转身就往楼下跑。菊文龙站在原地,心中忐忑不安。他想起刚才躲在床下时,那双从缝隙中看见的绣鞋——红色的,绿色的,还有许翠云那端庄而美丽的脸……
贤弟,许天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你不必着急,此事……此事咱们慢慢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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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文龙苦笑。他怎么能不急?他本是为救朋友而来,没想到却惹出这么一段姻缘。他想起李彩秋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想起她那句冤家,我可舍不得你,心中更是乱成一团麻。
许兄,他沉声道,此事容我禀明父母,必遣媒人过来。我今日先到三杰村中看看我的朋友。
我同你去,许天寿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拎着一把单刀,那李家庄不是善地,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