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员外坐在椅子上,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雕像。
济公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王升……冤枉……媳妇的丈夫……父子……这些词在他的脑海里打转,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蜜蜂,嗡嗡作响。
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满脸油泥的穷和尚,怎么会知道这些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旧事?
厅堂里静得出奇,只有济公咀嚼红烧肉的声音,吧唧吧唧,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陈员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保养得宜、细皮嫩肉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一声被掀开,一个人影跑了出来。
陈员外抬头一看,原来是周莲香身旁的侍婢天香。她约莫十五六岁,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但此刻,她的脸上却带着几分慌张,几分焦急,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爷!天香跑到席前,福了一福,奴婢方才听说大师傅要找人陪酒,咱们这里现住着教读先生王楚江,何不就叫他出来陪陪,倒好热闹些。
陈员外一听,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我倒忘了!快去请他出来。
天香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但陈员外没有注意到——天香转身时,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还有几分……阴谋得逞的快意。
诸位,想和尚同着员外吃酒,关着天香什么事?
原来,这天夜里,员外陪着济公在厅堂吃酒,周莲香一个人在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习惯了有人陪着,习惯了被人捧着,习惯了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此刻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喝酒声、说笑声,她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这死老头,她在心里暗骂,陪着一个穷和尚喝酒,也不来陪我。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睡不着。最后,她干脆从床上爬起来,披上一件薄纱,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侧耳倾听。
外面,济公和陈员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周莲香皱了皱眉头,心想:他们两个人倒在此有趣,我的心上人睡在那里寂寂寞寞,连汤水都吃不着,未免太偏心了。
她越想越不甘心,越不甘心越要想。最后,她打定主意——去请王楚江出来!
但她不能自己去。她是陈员外的爱妾,深更半夜去请一个教书先生,传出去像什么话?
所以,她差遣了天香。
天香走到屏门后,听得和尚同主人喝喝谈谈,甚为投机。她心想:正好,趁这个机会把王师爷请出来,一来陪陪和尚,二来……让姨太太如愿。
她正要进去禀报,刚好听到济公说只嫌人少太寂寞,陈员外说。天香眼睛一亮,心想:机会来了!
她立刻跑回周莲香的房间,把情况一说。周莲香大喜,连忙嘱咐道:你出去如此这般……
天香照着嘱咐,跑到席前,把那一番话说了一遍。陈员外哪里知道其中情节?只道是丫鬟机灵,连忙叫家人到书房去请楚江。
二、王楚江的煎熬
书房里,王楚江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听得外边吃酒很热闹,知道今夜员外又在请客。那酒香、肉香,隔着几重院子都能闻到,馋得他涎水直流。他心里恨啊——恨员外请不着他,恨自己只是个寄人篱下的教书先生,恨这世道不公,让他空有一肚子学问,却只能在这穷乡僻壤里教几个顽童。
要是员外请我就好了……他在心里暗想,至少能喝上几杯好酒,吃上几块好肉……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员外虽然敬重他,但绝不会把一个教书先生当成座上宾。他王楚江,在陈府的地位,恐怕还不如一个管家。
他又想起周莲香。
那个妖艳的女人,那个在烟花院里打滚出来的女人,那个让他神魂颠倒、欲罢不能的女人。今夜员外既不回房,她会不会……出来?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在他的心里燃烧。他越是想压制,越是压制不住。最后,他干脆从床上坐起来,披着衣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莲香……莲香……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念着佛号。
直至三更,他刚正朦朦胧胧、半梦半醒的时候,忽听门外有人叫道:
王师爷!王师爷!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王楚江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他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跑到门边,压低声音问道:
主人请你到外面去陪和尚吃酒。门外的声音说道。
王楚江心中一喜——员外终于想起我了!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陪和尚吃酒?他王楚江是读书人,素不信佛教,怎么能和一个和尚同席?
哪里来的和尚?他问道,我是读书人,素不信佛教,烦你上覆主人,说我已经睡觉,不来了。
门外的声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师爷,这是姨太太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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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楚江的心猛地一跳。
姨太太?莲香?
他的脑子飞转动。员外请他吃酒,莲香也让他去……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