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酒香四溢。
济公坐在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酒杯,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陈年老酒。他一边喝,一边用油腻的手指捏着花生米,往嘴里扔。花生米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是一群跳跃的精灵,准确地落入他那满是油泥的嘴里。
雷鸣和陈亮坐在两侧,陪着张大人说话。他们正在议论李顺的事情——那个被偷了二十两银子的酒客,那个差点寻死的可怜人,那个被济公用瓦片变黄金戏弄了一通的跑堂。
师父,雷鸣放下酒杯,皱着眉头说道,您说李顺那小子,偷了人家二十两银子,您骗他拿出银子会账,这惩罚是不是太重了些?
济公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一声咬碎,然后慢悠悠地说道:重?他偷了人家的救命钱,差点害死一条人命。我只骗他二十两,已经是轻的了。
陈亮点了点头:师父说得是。这种人,不给他点教训,下次还会再犯。
张大人举起酒杯,正要说话——
突然,屋顶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有数十百人在打架,从后面配房直打到书房屋上。瓦片哗啦哗啦地响,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在屋顶上。夹杂着叫骂声、争执声、还有……像是野兽的嘶吼声。
有刺客!
雷鸣和陈亮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按剑柄,像两支离弦的箭冲向门口。他们怕是强盗,或是沈雷兴的党羽前来劫牢反狱。
阖署家丁人等,也各出外观看。他们仰着头,瞪着眼睛,像一群受惊的猴子,在院子里乱窜。
但屋上并无踪迹。
只有瓦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像一片片破碎的银镜。那声音还在继续——彼此垢骂,争执不休,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野兽在互相撕咬。
怎么回事?张大人站在书房门口,仰着头,满脸疑惑。
济公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得意,像是一个看透了棋局的老手。
不必惊慌,他慢悠悠地说道,是些老朋友来串门了。
话音未落,只见屋顶上的一声,破了一个大洞。三个人影像三颗流星,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书房阶石上。
尘土飞扬,瓦片四溅。众人定睛一看——
两男一女。
第一个,壮士打扮,戴青帽,衣青箭袖,足下薄底快靴。他约莫三十出头,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一副英武之气。但此刻,他的脸上却带着几分愤怒,几分委屈,像是一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
第二个,文生装束,戴翠蓝公子巾,穿翠蓝文生氅,白袜云鞋。他约莫二十五六,面如冠玉,齿白唇红,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但此刻,他的眼眶红肿,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大哭了一场。
第三个,是一个女子。她身穿红衣,头挽盘心髻,颇为美丽。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在月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但此刻,她的脸上却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像是一个被卷入了纷争的局外人。
三人一排,一齐跪在阶石上,齐声喊道:请圣僧伸冤!
张大人一愣。他是钦差,这三人怎么不叫自己伸冤,倒叫一个和尚伸冤?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壮士打扮的就已经抢先说道:
我们三人俱不是人,都是狐仙。
狐仙?张大人瞪大了眼睛。
因为有这个女人,壮士指着那个红衣女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嫁了我三年,又去姘识这人。我同他一闹,他就合了许多同党,把我乱打。我弄的实在没法,闻说圣僧在此,所以扭他们来喊冤。请圣僧给我判断判断,天下哪有霸占了人家妻子,还要打人家丈夫的道理!
那文生装束的也不甘示弱,连忙说道:这个女子名叫闻素秋,我在五年前给她对亲。不料她暗同这人来往,我前去理论,她非但不依,而且还要打我。我心中不忿,合了读书帮前去报仇,不料他们都是武夫,力大如牛,我们几个人都被他打伤。方才有人说圣僧在此,我所以拖着他到此,请圣僧判决。
张大人听得一头雾水。他看了看济公,又看了看那两个,心中暗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济公却喝得醉眼蒙眬,他放下酒杯,用油腻的手抹了抹嘴,问道:你们到底哪个是她真丈夫?
两个人都说是她丈夫。
济公又问那女子:你说,谁是你真丈夫?
那女子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男人的脸,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烟花院中,有钱的都算丈夫。他们两个都是嫖客,因为吃醋起这风波,害得我们院中不好做生意。今天又来打架,我劝他们不听,只得跟他们来。
烟花院?张大人皱起了眉头,原来是妓女争风吃醋的事……
那两人又指天画地,说个不了。一个说她明明是我妻子,一个说我五年前就给她对亲了,吵得不可开交。
济公摆了摆手:不必多说。
他转过头,问那女子道:你们院中还有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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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道:我还有个养娘在院中,给我招应生意的。
济公闻言,立刻念了几句真言,用手一指——
只见庭中的一声,飞下一个老妪来。那老妪约莫六十出头,满脸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她身穿一件灰布长衫,头上裹着一块蓝布帕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跪在阶石上。
你就是她的养娘吗?济公问道。
正是。老妪点了点头。
你是开设烟花院的吗?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