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孔长贵被济公一说他有性命之忧,就吓得惊魂千里,脸色煞白如纸,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及闻张三说这件事就是大功德,能积阴功、避灾祸,顿时喜之不胜,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即要进去回禀金大人,玉成其事。
济公怕事机败露,故意向他求米,想拖延时间。孔长贵正要吩咐多给他几升,不料里面忽然跑出个人来,咳嗽一声,声音洪亮如钟。
济公定睛一瞧,只见那人身长八尺开外,腰大十围,面如獬豸,青中透黑,满脸横肉。头戴六瓣壮士帽,身穿淡蓝缎绣花大氅,里衬月白密门袄,足蹬快靴,腰悬宝剑,剑鞘上镶着宝石,闪闪光。两道粗眉如墨泼过,一个怪狮子鼻,鼻孔朝天,血盆大口,嘴角一颗黑痣,上面还长着几根长毛。颏下一部钢须根根见肉,仿佛钢针一般竖立,咳嗽声有如洪钟,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济公心中一动,暗暗掐指一算,就知道此人必是金大人看家师爷,姓何名敬卿,是个厉害角色。
孔长贵见他出来,忙站立一旁,躬身行礼:何师爷哪里去?
那人嗓门粗大,声若洪钟:我在家中闷得很,想到街上去玩玩。
说罢,他把济公、张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如电,仿佛能看穿人心:这二人做什么的?
孔长贵连忙解释:和尚是化斋的,这位张大哥是张大人差来递奏折的。
何敬卿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为什么事他自己不去投递,偏要这里大人给他代递呢?
孔长贵道:听说是为擅动仓谷赈济水灾,所以必须咱们大人在皇帝面前说好话,才来求着咱们。
何敬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仿佛饿狼见了猎物。他搓了搓手,笑道:好,他这一来,必有个大大人情,连咱们也好到手些儿。我近日赌亏了银两,正被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烦你给我多弄几两凑凑手。
说罢,他抬腿就要往外走。孔长贵连忙叫住他:何师傅慢走!
何敬卿停下脚步,回头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事?
孔长贵压低声音,把张三的来意和济公的预言一五一十说了,又道:方才这张三说张钦差同我家大人素有交情,这件事须我家大人白效劳,所以非但大人的人事不带来,连咱们零碎开的银两也没带。我若此刻不把话儿说明白,第一何师爷先要怨我没交情,不给你想法子。
说罢,他又回头对张三道:这位何师爷是我家大人左右第一最得力的人,言无不听,计无不从。若得他去一说,我家大人看在他分上,必然一诺无辞,胜于咱们几个人的千言万语。你若能走他门路,无虑事不成功;你若不肯走他门路,即是咱们同你尽力说好,经不得何师爷在背地说几句坏话,大人一变心,就白辛苦。
张三听了,心中暗暗叫苦:这金府果然是龙潭虎穴,处处都要钱财开路!可他脸上还是堆起笑容,拱手道:原来这位何师爷竟有如此大力量,我一时不认识,倒失敬了。
何敬卿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岂敢岂敢!
济公在旁听得明白,又瞧这人相貌凶狠,断不是几句空言所能吓倒的。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就暗暗念动真言,手指在袖中掐诀,口中无声地念着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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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何敬卿两眼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一言不,转身就往里面走。那动作机械僵硬,像个提线木偶。
金大人正在书房代皇帝批答各路的奏折,案上堆满了文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他年约五旬,面白无须,头戴乌纱,身穿紫袍,正襟危坐,眉头紧锁,显然被政务烦得焦头烂额。
听庭中脚步声急促,他抬头一看,见是何师爷,就问道:你来做什么?
那何师爷直挺挺地站在堂中,声音平板,仿佛换了个人:我有件大阴德给主人种,主人须听我。我平生只付这一次人情,下次就不讨了。如若大人不依从说话,我就死在大人跟前罢。
金大人一惊,手中的笔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纸。他瞪大眼睛:何敬卿你今天怎么如此硬讨人情?
何师爷闻言,睁着两眼,目光空洞,仿佛没有灵魂:我是因为受你知遇之恩,忠心报效。这件事实是为你子孙之地,你莫要疑心我受人贿赂;我若这事得人金钱,叫我身体灭绝,子孙不昌。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激动,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板上,鲜血直流。
金大人连忙起身,上前搀扶:你何故出此重誓?我素来信你,言无不听,计无不从,从未疑心你得贿赂,你何必这般光景?
何敬卿抬起头来,满脸是血,可眼神依旧空洞:这事重大,关系不浅,不得不先设立重誓,以坚大人的信心。
金大人皱着眉头,回到座位上:到底为着什么事情呀?
何敬卿就把张三递奏折的情由细诉一番,说到张大人擅动仓谷、赈济水灾,说到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说到张大人甘冒死罪、为民请命……说得声泪俱下,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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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大人听完,沉吟片刻,捋着胡须道:你的主意也是不差的,只是我从来办事,从不曾给人家白办,被人家讨便宜去的。这一次若听了你说话给他白办,一开了端,下次人家请托,都要援以为例,不好再受人家事了。况这事重大,须得想个计较,在皇帝面前说得圆活动听,婉转如意,方能使此事有成;不然我答应他,皇帝不答应,仍是徒劳无功,倒被人家看轻我不能办事,下次就没人来请教我了。
那何敬卿闻言,双膝点地,额头抵地,声音哽咽:只要大人肯答应,这件事没做不到的!
金大人本想推却,借此争那人事的,今被何师爷如此恳求,面上逆不过情,只好答应。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何必如此,快快起来罢,我准答应你就是了。
何师爷这才欢喜起来,忙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血,就跑到外面,叫张三背着折匣立刻进去,到二堂下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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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敬卿重又到书房中,禀金大人道:现在那个张三,我已叫他伺候在二堂之外,特来请大人的示。大人还是叫他进到里面来,还是出去见他?
金大人虽然因当时下不去脸,一时答应了,可仍是满腹疑心。他总猜度何师爷必然得了张钦差重贿,所以肯替他如此出力,而一时又没法去透破他。正在踌躇之际,又见何敬卿重又进来,竟已把张三带进里面,心中又加疑心不定。
他想了长久,想不出计较来,只一味睁着眼呆呆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出的声响。
何敬卿见他不答话,只得站立一旁,伺候他分付,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