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张三因何见了银子,反是一愕?其中有个原故——他见那银子的包皮,同在衣店里交代济颠僧的银子的封面一模一样。那红纸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微微卷曲,上面张三寄家四个字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均,分明是济公用秃笔蘸着唾沫写的。
张三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着抚过那红纸,触感粗糙而熟悉。他抬头问道:这是何人送来的?
母亲坐在床沿,手中还拿着那封银子,在烛光下端详。她年约六旬,面容慈祥,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沧桑。闻言,她放下银子,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是一个秃头奴送来的。他还说了句——你家张三这回的差使是祸中得福,险些被杀掉了。这话确不确么?
张三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我明白了!皆是济和尚耍我的!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了出来。笑够了,他便把出门之后的一切遭遇——从金相府的惊险,到如意馆的狼狈,再到手上那枚聚宝钱的奇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他的妻子在旁边听着,不时插嘴,说到惊险处便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说到滑稽处又掩嘴轻笑。
他母亲听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总是你嘴里容易得罪人,就吃了这些死苦。以后要谨慎一点才好呢!
张三带笑答应,心中却对济公又敬又怕。他跑到外面一望,见天光还尚早,夕阳斜挂在西边的屋檐上,将院子里的石榴树染成一片金红。他想:还可以赶到平望。于是连忙辞别母亲,说道:孩儿去把差使销过,明日再告假回来罢!
母亲叮嘱了几句,妻子从箱底摸出几文零钱,塞在他手里。他出门搭了一只江划,那小船在江面上轻轻摇晃,桨声欸乃,水波荡漾。到得上灯的辰光,暮色四合,江面上渔火点点,他已到平望。
进了行辕,灯火通明,张钦差正在书房中焦急等候。张三送上济公的信,那信纸皱巴巴的,上面鬼画符似的画着酒坛子、铁锥子,还有一个人躺在那里睡觉。
张钦差接过信,在烛光下端详。酒坛子、铁锥子,他晓得是济公的花押——那和尚走到哪里都离不开酒肉。但上头一人睡觉,不解何意。他扭颈向张三,目光中带着几分急切:你同圣僧递奏折是怎样递法的?现今圣上召圣僧替太后看病,他晓得不晓得?
张三见问,便把自同济公出门之后的一切遭遇——怎样到杭州,怎样买衣服,怎样被钱塘县拿去,怎样又被秦相府要去,后来到了金相府,怎样几乎被杀,济公怎样收了何敬卿,怎样用丸药迷了金丞相、黄御史,怎么自扮刘差官见驾——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他讲得绘声绘色,说到惊险处手舞足蹈,说到滑稽处眉飞色舞。
唯独如意馆被打、秃头奴送银这两件事,他瞒着不提——那太丢人了。
张钦差听毕,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圣僧真神人也!他又问道:究属圣僧果晓得召见看病吗?
张三道:他也晓得。老爷不必作烦,他临行并分付家人说道:请老爷安稳睡觉,京中事体,大的天大,小的芥子大,皆是他担承了。
张钦差一听,目光落在信上那个睡觉的人形上,顿时恍然大悟。他满心欢喜,将信纸小心折好,揣入怀中,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微笑。
按下张钦差不提。
且言济公在金相府,不觉又过了几日。这几天里,他日日酒肉不断,金丞相变着花样地招待,他却来者不拒,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但金丞相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济公一日不走,他一日不得安宁;济公一日不走,他便一日要供着这尊。
这日晚间,月色如水,从窗棂中倾泻而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片银霜。金丞相在府中的小憩轩设宴,那是一间雅致的偏厅,四面挂着名人字画,正中悬着一盏琉璃宫灯,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
济公坐在上,破僧衣上的补丁在灯光下花花绿绿,与这雅致的陈设格格不入。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抓着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和尚在贵府打扰已多日了,他忽然放下酒壶,抹了抹嘴,油泥斑驳的脸上绽开一个神秘的笑容,问心无以报答,今日席间无事,待和尚作点法术,大家取乐取乐。
金丞相心中一凛,不知这和尚又要弄什么玄虚,却又不敢不从,只得赔笑道:圣僧请便。
济公说罢,放下鸡腿,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只听他嘴里呢呢喃喃半晌,那咒语低沉而急促,像是从远古传来的某种神秘音节,在狭小的厅房中回荡。忽然,他大声念了句唵嘛呢叭迷吽——
声音未落,忽听帘钩一响,一声脆响,像是某种无形的门被推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珠帘轻动,两个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那年皆二八,正值豆蔻年华。一个身穿藕红宫衣,衣料是上等的云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绿云披肩,珠环坠耳,每一颗珠子都圆润晶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高耸堆云髻,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流苏垂落,摇曳生姿;腰系葱绿酒花罗裙,裙裾拖地,每一步都带起一阵香风;足下莲钩三寸,踏在青砖上无声无息,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子。她手持一支玉箫,箫身碧绿,雕工精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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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身穿淡青夹外衫,颜色清雅如雨后初晴的天空;梳一个盘龙髻,髻上缀着几朵珠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也是珠环坠耳,腰系杏红酒花罗裙,与藕红衣的女子相映成趣;足下同样莲钩三寸,右手持一檀板,板面漆黑,边缘镶着金边;左手拈一条银红手帕,帕角绣着几朵梅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两人冉冉而来,步履轻盈,裙裾翻飞,真是月宫仙子,天上姮娥。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都停止了摇曳,只剩下她们身上淡淡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
金丞相本是个好色之徒,府中姬妾成群,却也从未见过这等绝色。他一见这等美貌,真个魂不附体,两眼直,口水险些流了下来。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不晓得站起来是好,坐下来是好,跪下来是好,整个人神魂颠倒,馋唾向腹中咽个不住,喉结上下滚动,出轻微的咕噜声。
反是济公,依旧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抓起酒壶灌了一口,满不在乎地说道:大人请坐,区区歌妓,何足介意。
只见两个美女慢移玉步,轻启朱唇,向济公打一稽,声音如黄莺出谷:法旨呼唤,有何见谕?
济公道:只因日间丞相吃酒,无以侑觞,欲烦二位度一清曲。
二女道:谨领法旨。
说毕,各就旁面坐下。藕红衣的女子将玉箫凑至唇边,淡青衫的女子手击檀板,的一声脆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被唤醒。
箫声初起,如泣如诉,像是从遥远的山谷中传来,带着几分幽怨,几分空灵。檀板相和,节奏分明,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二女轻启朱唇,唱道:
一岁一次一逢春,乘除消长算不真。多少荣华富贵人,到底还归一条路,半杯黄土葬孤坟。
其声袅袅,如莺簧带雨,在厅房中回荡。那歌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与脱,仿佛看透了世间的繁华与虚幻,将金丞相听得如痴如醉,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