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济公掏出一粒丸药,托在掌心,对皇上奏道:此丸名为丹凤丸。
那丸子龙眼大小,通体鲜红如血,表面流转着一层金色的光泽,仿佛封存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在烛光的映照下,它微微颤动,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缓慢搏动,又像是一团被压缩的火焰,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凤喜朝阳,济公的声音低沉而庄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此丸有扶阳抑阴之功。太后龙体欠安,皆因脾阳不足,胃火不畅,故饮食虽平日亦不能大进。加之既病之后,又服参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上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皇上焦虑的面容上:参虽补阳,但与粥为偶,既补且腻,又兼暴病,必有外感。经此一补,自必关隔不通,如同在烈火之上浇了一层油,火势反被闷住,不得宣泄。
皇上听得频频点头,眉头却越皱越紧。
济公继续道:僧人造丹凤丸,第扶阳而不补阳,虽抑阴而不伤阴。内寓太极之机,阴阳调和,并无一孔之弊。
他伸出那根沾满油泥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仿佛在描绘某种玄妙的轨迹:即请陛下谕宫监备米饮伺候。此丸一进,立思饮食,即以米饮进之。二次服丸,即谕宫监备参粥伺候。三次服丸,则龙肝凤髓,海错山珍,便无物不能饮食矣。
皇上喜不自持,忙接过丸药。那丸子入手温热,像是一颗被体温焐热的石子,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动。他问道:请问圣僧,当以何等汤水送下?
济公闻言,拍手大笑。那笑声在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与这庄严肃穆的金銮殿格格不入。
俺的陛下爷,他抹了抹笑出的眼泪,你到底不曾晓得这丸药好处呢!
语言未了,只见旁边走过两个太监。他们身着绛紫色的蟒袍,头戴貂皮暖帽,面色白净无须,却透着一股子阴鸷。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跪奏,声音尖细而刺耳:济颠僧惊驾,若何议罪?
皇上摆摆手,不以为意:僧俗异道,毋怪不谙朝仪,着无究议。
济公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太监身上,只觉得他们凸凸不伏,像两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他细一推察,心中了然:这两个人专权夺宠,无恶不作,在宫中结党营私,陷害忠良。他心里说道:且代你记着账,总有收账的日期。
想毕,他又转向皇上,神色郑重:此药非凡间药品所制,一人入口,自能生津化入喉咙。请陛下即敬呈太后服食罢。
皇上连忙进了内宫。那内宫与外殿之间,隔着一道朱漆大门,门上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金钉,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门内是太后的寝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龙涎香的混合气息,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压抑。
皇上双手将药献上,并把济颠僧的话,复奏一遍。那丸药在皇帝手上,并没有什么香味,普普通通,像一颗被晒干的石子。那知太后一见,直觉得异香扑鼻——那香气醇厚而绵长,像是陈年的佳酿被打开了封泥,又像是春日里百花齐放,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醉人气息。光华夺目,那丸子在太后眼中仿佛化作了一轮小小的太阳,散着温暖而柔和的光芒。
太后才一进口,不知是粒儿药,就如仙露一滴,直向喉咙而下。那感觉不像是吞咽,倒像是某种温润的液体自行流淌,所过之处,干涩的喉咙顿时滋润起来。嘴里甘芳异常,像含了一朵盛开的鲜花,又像是饮了一口山间的清泉。满身毛孔亦皆舒透,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将沉积多日的浊气一一排出。
太后躺在锦帐之中,面色虽仍苍白,眼中却迸出了久违的光彩。她轻声道:这位圣僧,真是活佛。我现今果真想点米饮吃吃了。
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像是从深渊中探出头来,终于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皇帝大喜,忙命宫娥进上米饮。那米饮是上等粳米熬制的,米粒熬得开花,汤汁浓稠,散着淡淡的清香。太后饮毕,只觉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一条温热的小蛇在经脉中缓缓爬行。
她合上眼睛,轻声道:我思打盹养神。汝把圣僧留在宫中,须俟三粒丸药服毕,再让他走。
她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佛爷随心所欲惯的,不能拘皇家资格。汝着太监打扫一处避静净室,请他在内,着数名太监听差。至于一切供奉,听其随便。
太后分付已完,翻身睡去。她的呼吸渐渐平稳,面色也红润了几分,像是一朵枯萎的花重新焕了生机。
皇帝亦告辞,走出内宫。宫道两旁的宫灯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见了济公,称谢不尽,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内心的感激:圣僧真乃活佛转世,太后之病,全仗圣僧妙手回春!
皇上即遵懿旨,将济公供养在南上苑渌猗亭。那渌猗亭是南上苑中的一处僻静所在,四周修竹环绕,溪水潺潺,环境清幽。亭中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绣着祥云图案的锦垫,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皇上派了八名太监,听候使唤,又吩咐御膳房,每日供应上等酒菜,任济公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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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回宫,后来二粒丸药服后,太后龙体自然康健如初,不提。
按下宫中之事不提。
却说金仁鼎,自奉旨重建大成庙,心中想道:要论这件差使,是十分优美,但是期限太急。我想此事必须把高见请他来,商酌商酌才好。
这位高见,本是高俅的从堂叔父,其人诡计多端,现为金仁鼎的长客。仁鼎十分契重,真是言出计从。
看官,丞相府中,如何敬卿、吴悦士等门客甚多,金仁鼎何以另外独信识一个高见呢?只因其中有个原故。
三年前,金丞相有位宠妾名叫小莺,苏州人氏,生得十分标致。她年方一十八岁,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肌肤胜雪,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像一株随风摇曳的垂柳。心里却嫌丞相年老,所以平日间,往往与仁鼎眉来眼去。论其实在,并绝无奸情,不过是少年男女之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一日,金丞相出外拜客,因折扇还在小莺房内,复行转来取扇。那折扇是湘妃竹的扇骨,扇面上画着一幅《仕女图》,是前朝名家的手笔,金丞相素日里珍爱异常。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小莺的房门,想给她一个惊喜。巧值小莺穿了一件银红绸紧衣,那衣裳贴身裁剪,将她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她由怀内褪出一条雪白的膀臂,背着眼,在那里擦脸净面。晨光从窗棂中透射进来,照在她那截藕臂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金丞相一见,觉得有趣,就轻轻巧巧的走至身畔,双手抱住。但听小莺娇滴滴的说道:都少爷松手哉,丞相爷来看见,勿好白相介。
那声音软糯甜腻,带着苏州女子特有的娇嗔,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金丞相一听,不禁无名火起。他猛地松开手,脸色铁青,大骂道:贱婢,乱我家门!
小莺睁眼一看,吓得魂不附体,一声跪下,浑身直抖,像秋风中的落叶。她泪流满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丞相随即唤来官媒,将小莺价卖掉。那官媒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满脸堆笑,眼中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她上下打量了小莺一番,像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随即开出一个价钱。
其时金丞相恰值丁忧闲散,心中郁结难平。他抽笔遂写了一禀,说金仁鼎忤逆不孝,送到都察院,归奏案究办。
仁鼎一闻,便吓慌了。他年方二十二岁,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轻浮。此刻他面色惨白,在府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巧巧路遇高见。那高见年约五旬,面容瘦削,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透着一股子狡黠与精明。他身着一件半旧的绸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整个人透着一种落魄书生的酸腐气,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