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杨魁一锤不曾打着刘香妙,反把他送到水里逃走,心中十分恼悔。他站在船头,望着黑漆漆的江面,刘香妙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圈圈涟漪,很快便消散在夜色中。他狠狠地跺了一脚,船板出的闷响,像一头失去了猎物的野兽,出不甘的咆哮。
转身走到中舱,不知何处来的两支红烛点着,那烛火明亮而温暖,将舱中照得如同白昼。和尚在上面坐了,破僧帽歪戴在头上,油泥斑驳的脸上绽开一个狡黠的笑容,笑嘻嘻的说道:你不必恼悔,你来看这纸条。
杨魁连忙将纸条接来,但见上面写了四句歪诗,字迹潦草,墨迹淋漓:
锤头要他命,锤柄送他走。
恨煞篷脚绳,怨煞一只手。
杨魁看毕,心中一震。他想起方才那惊险的一幕——锤头落下,却被篷脚绳绊住,锤柄反把刘香妙带倒,让他落水逃生。这和尚,竟将一切都算得如此精准!
他心里说道:啊呀,我莫非遇到济公圣僧了吗?
济公道:你不必问遇的是什么人,你赶紧把剑伤把我来看。你单晓得你的镖狠,须知你的毒镖,不过药性暴烈,到底还有药可救。他这毒剑利害非常,伤着的百无一活。初伤的时候,并不过痛,不消半日,便周身化为血水。
杨魁闻说,忙把衣服脱下。那夜行衣是黑色的紧身衣,已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他忍痛剥下,露出后膊的伤口——那伤口不大,却泛着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像一朵盛开的毒花。再一看,但见一只大膀,已如紫茄一般,肿得亮,皮肤下的血管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皮肉中蠕动。
他心中吓了一跳,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济公忙在怀内掏出一颗丸药。那丸子龙眼大小,通体乌黑,表面流转着一层金色的光泽,仿佛封存着某种神秘的力量。他用手拿着,按周天八卦,在伤口四面滚了六十四周。那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玄妙,仿佛在描绘某种古老的符咒。
杨魁看着膀子,先是紫的,像一朵盛开的茄子花;忽然变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红的又忽然变白,像一块被漂白的布。那变化之快,让人目不暇接,像一场神奇的幻术。
济公把丸药仍然收起,揣入怀中。杨魁把膀子舞了两舞,觉得并不麻木了,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与舒畅。再用手摸去,但觉平整如故,连伤痕都没有,仿佛方才那道致命的剑伤,只是一场噩梦。
他心中想道:我的确遇了圣僧了。
济公道:你不必问遇的甚人,下面死的活的,还要理直理直呢。
杨魁便取过一支烛来,朝下一看。烛光映照下,他不觉大惊失色——那两个客人,曾先生和韩毓贤,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像两具被遗弃的尸体,也没气了!
和尚,怎么好呢?这两个客人,也没气了!
他的声音因惊恐而尖锐,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济公道:无妨,他们不过腹中饥饿,兼之一吓晕去。你先把那三人理直去了才好。
杨魁便先把已死朱光搬起。那尸体已经僵硬,面色铁青,那只独眼还瞪得溜圆,像一颗被钉在脸上的玻璃珠。他一声往水里一掼,尸体像一袋土豆似的沉入水底,溅起一圈圈涟漪。他把穿过的一支毒镖拾起,那镖头乌黑,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收好放入囊中。
回头又把不曾断气的董亮、秦朗,替他二人兜心加了一锤。那锤头带着呼啸的风声,像一座小山压下,的一声,两人顿时气绝。他将毒镖打下,收在囊中,也扑通扑通的掼下水去,像扔两只破麻袋。
又跑进舱里说道:这两人怎么办理呢?
济公便拿了一支烛,弯下腰来。烛光映照下,曾先生和韩毓贤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紫,像两条被晒干的鱼。他说道:你先把绳子割开。
杨魁就仍然还拿那三尖刀,刀刃上还沾着血迹。他通同把二人绳子割断,那麻绳粗糙而结实,刀锋划过,出的声响。
济公又在怀里掏出一粒丸药,那丸子鲜红如血,在掌心微微颤动。他在每人天庭上走了三转,那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玄妙,像在描绘某种古老的符咒。
忽听每人叹了口气,说声:吓煞我了!
那声音虚弱而沙哑,像是从坟墓深处传来。他们睁眼一看,但见船上的强盗一个没有,却见一位英雄赳赳的壮士,并那邋里邋遢的一个和尚。那壮士身着夜行衣,腰间别着八角锤,面容刚毅,目光如炬;那和尚破僧帽、旧僧衣、草鞋、豁口葫芦,满脸油泥,像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他们心里匡约着,这多分是来救我们的。
二人连忙站起,曾先生朝上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二位恩公救曾某师弟二人,先受愚晚一拜。
说着,便跪下去,额头在船板上磕得作响。韩公子也随着先生行礼,他年方十二,面容清秀,此刻却满是泪痕,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但见济公拍手哈哈的说道:曾先生、韩公子吃了苦了,不消行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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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吃了惊,暗道:他怎么晓得我们的姓呢?
曾先生又问道:请问和尚宝山上下,壮士贵姓大名,好让愚师弟回去烧香换水,报答救命之恩。
济公拍手哈哈的说道:这些话,快不要着烦,提起来实在好笑,我连名姓都忘掉了。我出家的一座破庙,多分已烧掉了。
说毕,他指着杨魁道:人家有情有礼的来问,不能一炮不响,你把个姓名交代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