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冷的天,裴祭回府别冻着才好。
那幅画…
他低笑,指尖轻拢藏于襟间的素纸,这几日心头的郁结尽散。
身后的贡士只当他春风得意,殊不知他心里念的竟然是画上那个小人。
…
集英殿内,文武百官已按品级站好准备早朝。顾迢等人跟着礼官的指引,按照春闱名次整齐跪在大殿前的台阶下。
苏长庚站在第四,锦袍端正,神色安然。
位于他后面的萧玉舟亦是如此。
两人并不是第一次面君,少时常追随父亲出入皇宫。
钱木额间隐有薄汗,时不时抬眸望向巍峨的宫殿。想起父亲的嘱托,他轻轻拨弄腰间的玉佩。
顾迢在最前方,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旧长衫和周围华贵精致的锦袍格格不入。
殿内安静片刻,内侍的唱名声高高喊起——
“一甲第一名。”
“顾迢。”
顾迢起身,沿着台阶缓缓来到殿前跪下。
“你就是顾迢。”老皇帝咳嗽两声,沉稳威严的嗓音不高,却自带专属于帝王的压迫感。
顾迢叩首:“生在。”
殿里鸦雀无声,官员们所有目光全部落在殿前这位粗布麻衫的寒门学子上。
“朕看过你的策论。”老皇帝身子微微斜倚,搭在龙椅上的指节略微浮肿,“你写道,只有官吏清正,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胥吏廉洁,社稷才能长治久安。”
“但朕记得,你后面还有一句话。”
顾迢躬身叩首:“是的。”
皇帝抬手虚按着额头:“你说,如果一味清廉却不愿做实事,一心守身却害怕得罪人没有担当,就像抱着柴火去救火,怀里的柴不尽,大火永远不会熄灭。”
话音刚落,朝臣内响起极轻的议论。
皇帝枯瘦的手腕缓缓掀开顾迢的答卷,眉眼间的情绪却难以揣摩,“顾迢,你这番话,可敢当着诸位卿家再说一遍?”
顾迢缓缓抬眼,语气清晰:“生,不敢妄议朝政,只是生曾亲眼见过民间疾苦。饥寒贫苦只要勤苦劳作便可改善,但贪官污吏的欺压是百姓万不能承受的。我朝考核制度一直在不断完善,可执行者是否能让制度落地?倘若人人只求自保,法度逐层松弛,到最后只是一纸空文。”
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掠过的风声。
位于百官前列的丞相,脸色微微一变。
老皇帝捋着胡须,忽然笑了。
“年纪轻轻却体恤百姓,心怀家国。”
“最重要的是…”老皇帝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半刻,“你敢于直言,希望你为官后依旧能如此。”
他抬手,内官端着绿色官袍缓缓上前,开始为顾迢举行释褐礼。
“你以笔墨书写政见,朕便赏赐你这御制笔墨。”
老皇帝看着顾迢,希望这位年轻人没看走眼,日后能竭力辅佐储君,造福天下百姓。
“这幅字,是我亲笔所写,也赐给你了。”
内官将字缓缓展开——经世致用。
顾迢郑重叩首:“生,谢陛下。”
见到皇帝对顾迢如此偏爱,满殿官员暗自心惊。帝王亲笔赐字是极高的殊荣,上次还是辞官回乡的宰相获得这份恩典。大家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看重这位毫无根基的寒门状元。
大殿结束,顾迢随进士们去偏殿更衣。
老皇帝轻轻摆手,示意下朝。
他自知时日无多,东宫根基薄弱,朝中权臣林立,急需他亲自培养新势力制衡那些老臣。这顾迢背后没有强大的世族,想要站稳脚跟只能依附皇权,是辅佐太子的最佳人选。
仪式已结束,接下来由状元带队,前往政事堂拜见宰相、参知政事、主考官等朝中重臣,也是确定师门和官场人脉的绝佳时机。
像苏长庚这类门阀世家,支脉相连,亲朋遍布朝野,早已提前选好并拜访恩师,今后晋升的每一步都在家族的谋划中。一旦确定师门,两人日后的仕途便捆绑在一起。
顾迢逐一拜见各位大臣,最后持帖走向张庚。
张庚见他心意已决,没有推辞:“老夫今日便收下你,以后有何困难尽管来找我。”
顾迢再行拜礼:“弟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