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小爷要新衣!
原来这山野老妇正是观音菩萨所化,她本来准备了好些说辞,后来瞧见唐僧跟哪吒闹别扭,埋着头独自赶路,觉得这和尚正缺她手里这宝贝,干脆连借口都省了。
这荒山野岭冷不丁冒出个送衣裳的老太太,搁谁心里都得打鼓。再说昨儿借宿的那老丈家穷得揭不开锅,硬塞的银子都要追出几里地还回来,唐僧自认也有几分骨气,脸皮就更加没有那么厚了,忙摆手道:“贫僧万万不敢收!这包袱里还有几件换洗衣裳,倒也能凑合穿,怎好让老人家破费。”
“哎,长老这就想岔了!”老太太把衣冠往前推了推,“这可不是给你穿的,是专门治那俩刺头的!你那俩护法,可都是天上掉下来的煞星,心气高性子野,怕是不肯听你差遣。”
见唐僧还发愣,老太太压低嗓子:“这花帽可是件灵宝,还配着套紧箍咒,待会儿我念你记,悄悄背熟了,回头哄他们戴上这帽子,往后但凡有不服管束的,你只管念咒,保准叫他们服服帖帖,再也不敢造次。”
唐僧定睛细瞧,那花帽边沿金线绣得不太齐整,似乎里面绕着帽檐嵌着个金环,大约就是老太太说的金箍。
“要论去西天的恒心毅力,长老自然是有的,可他们俩却未必。”见唐僧不搭话,老太太继续劝诱道,“若你形单影只,哪里又到得了西天,取得了真经呢?”
这话头这架势,即便是唐僧也觉出不对劲来,这哪像普通老太太?分明是佛门哪位罗汉或是菩萨化身。
但问题也就出在这里,老太太话里话外那点意思,唐僧算是听出门道了。可这般坑蒙拐骗的手段,往帽子里缝紧箍咒这种路数,听得他直皱眉头——这哪儿像是光明正大的佛门中人会干的事?
唐僧越咂摸对方话里的滋味,就越想起前阵子哪吒问他的问题,两件事往心里这么一搁,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但不论心里怎么想的,唐僧脸上没有露出端倪,他看向老太太,语气诚恳地说道:“贫僧取经,原想用真经渡化世人,若他俩与我朝夕相处都不得教化,贫僧哪还有脸面取什么真经?又有何本事渡化世人?倒不如回金山寺继续修行呢。”
唐僧话一出口,方才的懊恼情绪又涌了上来,他紧紧攥着佛珠,越说越起劲:“哪吒与悟空虽是性子顽劣了些,但本性不坏。方才我们红脸归红脸,到底是在摆事实讲道理。他们肯护着我去西天,是菩萨结的善缘,也是信得过我的为人。若是真到了缘尽那天,也该是贫僧德行不够,各走阳关道便是,哪有拿金箍锁着人的道理?”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倒像是大唐高僧能说出来的话。观音菩萨却不知道,这唐僧先前看走了眼,把杀人放火的强盗当成善男信女,臊得他脸上火烧火燎,这会儿耳朵根子还发烫呢,哪好意思伸手接这金箍。
“可人心隔肚皮,长老您也得留个心眼儿。”老太太依旧没有放弃,继续劝道,“这会儿他们愿意护你周全,可这十万八千里路少说得耗上个十年八年,赶明儿闹起脾气来,保不齐就撒手不管了。”
“这法宝捆得住手脚,却捆不住心啊。”唐僧望着远方,袈裟被夕阳镀了层金边,“凭借外物,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好!好!好!”观音菩萨扮的老太太被顶撞了反而眉开眼笑,这榆木脑袋的倔劲儿早就让哪吒跟孙悟空见识过了,她还是头回碰见,当真让她刮目相看,“那这帽子老身带走,衣裳你便留着送给他们吧,也算是能挡挡山风。”
老太太说着把花帽收回竹篮,单留了棉袍,转身化作金霞冲天而起,向南海方向而去。唐僧手忙脚乱接住衣裳,还没直起腰,就听半空飘来句:“西天路远,好自为之——”
唐僧忙不迭抱着衣裳,朝金光消失的方向行了个大礼。
他却不知自己这心思拐了个弯儿,倒替观音菩萨与自个儿省了好大一桩麻烦——若叫太乙真人与三太子瞅见小哪吒脑门上套着个金箍,怕不是珞珈山都要被掀成平地,那紫竹林也要改名成荒山丘了。
老话说入土为安,虽然这六个贼人算不上善类,但哪吒还是顺手发点善心把他们给埋了。省得横尸荒野,被野狗豺狼啃得尸骨不全。
“得亏那和尚不在,要不然少不得还要给他们念一段往生咒呢!”哪吒拄着火尖枪直摇头。
说话间两人把六个贼人的尸首拖到道旁,抡起家伙在地上刨了个深坑,三下五除二就给埋了个干净。转头又寻了块厚实的青石板当墓碑,只是哪吒压根儿就没正经念过书,那小手写的字跟鬼画符似的,还是孙悟空拿金箍棒尖儿唰唰刻字,把这些强盗打家劫舍的勾当明明白白刻在上头,叫过往行人都看清楚——作恶就是这个下场!
临到末了,他还不忘在碑底端端正正刻上陈塘关哪吒和花果山孙悟空两行大字,跟官府告示似的杵在道旁。
而那六个贼人藏在山林里的老窝,自然也逃不过孙大圣的火眼金睛,连埋在地窖里的金银财宝都被他掏了个底朝天。只是哪吒平时虽说也爱财,但这些沾血的昧心财,他却嫌拿着晦气,自然是分文不取,孙悟空也对这凡间的财物没什么兴趣,干脆全塞给了那位老丈。
老丈起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连哪吒今早塞的碎银子都不收,又怎么肯收这些钱。最后还是哪吒耍横,说是他不要就撒大道上,老丈这才哆嗦着收了。
此前双叉岭虎妖老巢被端,山势险峻的五行山轰隆一声塌成平地,而今为祸多年的强盗也全部伏诛,这条道后来渐渐成了商贾云集的黄金路,南来北往的马队把黄土都踩实了。
老丈拿着钱盖了间三进大院,前院当作客栈招呼商客,这里的免费凉茶永远管够,熬的小米粥十里飘香。等他孙子接手时,客栈门口常年支着施粥棚,还在旁边不远开了间义塾,方圆百里的乡亲都念这家的好,后来竟也出了状元,算得上是光耀门楣了。
倒是那块警世碑,百年后字迹还锃亮如新,惹得多少书生侠客特意绕道来看,上面的凹痕被摸得油光水滑,成了西行路上的网红打卡地。不过,那都是许多年以后的事儿了。
“你这桃儿打哪儿摘的?”哪吒伸手接过孙悟空抛来的桃子,眼下眼瞅着连枝头的花骨朵还没冒呢,手里这拳头大的桃儿红得透亮,细绒毛在日头底下泛金光,看着就让人腮帮子泛酸水。
他越琢磨越奇怪,这方圆百里的穷山沟连野酸枣都长势不旺,更别说这般水灵的蜜桃。再说就算结得出好果子,没个看管的人在,也早叫鸟雀啄烂了,哪能这么完整?
“爱吃吗?爱吃管够!”孙悟空得意地龇着牙,咔嚓咬了口自家山头产的脆桃。从前花果山的桃子熟透了能淌蜜,软得能吸着吃,如今这新长的带着股清甜,脆生生的倒也别有滋味。
此前那三太子拍胸脯保证,既然孙悟空要西行取经,无暇分身,他往后就会派人照看着花果山那帮猴崽子,不让外面的山精野怪过来捣乱。
三太子这位三坛海会大神亲口许的诺,自然是份量十足,就跟给花果山安了个保险似的,让孙悟空感动得不知说啥好。大约是爱屋及乌的道理,这会儿他再看小哪吒扎着冲天鬏的娃娃脸,也是越看越觉得顺溜儿。
哪吒又接过一枚桃子,往怀里一揣:“咱也给那和尚留点吧,他赌气跑出去大半天,水米未沾的,怕是要渴得嗓子冒烟了。”
哪吒在心里琢磨:幸亏佛门规矩只让戒鸡鸭鱼肉,没说连青菜萝卜都不让吃,要不然这帮和尚还不得都饿死?不过话又说回来,花草树木不也有灵性吗?凭啥吃肉犯忌讳,啃菜叶子就没事儿?是因为萝卜白菜不会喊疼吗?
唐僧牵着白马走两步歇三步,半天愣是没挪出几里地。后头赶路的哪吒和孙悟空没走三两步,一抬眼就瞧见前头慢悠悠挪步的唐僧。
哪吒虽说心里还记着刚才唐僧那股子迂腐劲儿,可他到底是藕节大的身子、莲蓬大的肚量,再加上除去那六个强盗后噼里啪啦涨的功德,那点不快早甩到九霄云外了。
“喏,大和尚,走累了吧?小爷赏你个桃!”哪吒踩着风火轮呼啦啦飞过去,随手掏出个红艳艳的桃子往唐僧怀里一抛,看着孙悟空觉得好笑,这桃子明明是他从花果山带来的,倒让这小鬼头做了人情!
唐僧心知那几个强盗定没有好下场,可见着这俩人闭口不提,他也犯不着触霉头。他倒是渴极了,啃了一大口桃子,果然是甜得直冒汁儿,连心头的郁气都消解了不少:“确实甜的很。”
哪吒手小嘴小,一枚桃子啃了半天还有大半:“而且嘎嘎脆!”
孙悟空早揣着桃想显摆,先前他看俩人吵架没吱声,这会儿听着他们夸花果山的桃儿脆甜,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要说哄只猴子开心实在容易得很,夸他的相貌英俊,夸他的老家风光,夸他的桃儿好吃,立马就能跟你称兄道弟,保管能得他七八分热络。至于那天庭为何总惹他炸毛,说到底不就是端着架子,不肯正眼瞧人么?
孙悟空忽然瞥见马背上多出来的两件青布棉袍:“奇了怪了,方才这鞍子还光溜溜的,这衣裳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刚刚观音菩萨来过。”唐僧拿着桃子的手顿了顿,因为顾及观音菩萨在他们心中的形象,特意把金箍咒那段掐了没说,轻描淡写补了句,“说是西天路远,风寒料峭,特送两件衣裳予你们御寒。”
“菩萨她老人家日理万机,倒还惦记着给俺老孙置办新衣裳?”孙悟空乐得把棉袍拿起来抖得哗啦啦响,浑然不觉自己差点儿就被套上了金箍。
哪吒绕着棉袍转了两圈,顾忌自己手上还沾着桃儿汁水,只伸手戳了戳软乎乎的棉絮,想起自从被观音菩萨拎来当保镖,这尊大佛就跟人间蒸发似的,再也没有露过面,今儿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倒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要说观音菩萨这衣裳送得还真是时候。孙悟空那身行头,经历五行山五百年的风吹雨淋,早就被糟践得跟破渔网似的。他刚脱困那会儿还知道害臊,临时变出件布衫遮着身子,但这两天往花果山东奔西跑,连件像样衣裳都顾不上置办,昨儿听说哪吒打死过老虎,恨不得把那虎皮拿来给自己做身衣服。
哪吒就更是绝了,成天套着件红肚兜似的短打,寒冬腊月也露着白生生的胳膊腿儿。虽说他有三昧真火护体,又是莲藕化身,压根儿就不怕冻,可架不住碰见的路人总嘀咕,说这和尚心也太狠,大冷天让孩子穿这么少,臊得唐僧恨不得把袈裟撕半截给他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