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到半个钟头前。
在找到被辞退后躲在巷子里痛哭的曹满江之前,孟秋泽本来认为,自己想帮一把这个客栈的小伙计,不过就是多掏些钱的事。
这倒不是出于什么万恶的有钱人思维,而是一个可行性很高的解决方案。
确实,钱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但钱能解决贫苦人家遇到的绝大多数问题。
但听到对方是为了家里生病的姐姐,才会愁容满面努力赚钱,他不由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姐姐。
若是那时,也有个人能出现,帮他救一救他的姐姐,该有多好……
他无数次这样设想过,但姐姐的去世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可他现在有机会让自己成为这样一个他期望已久的人。
他能帮另一个弟弟去救他的姐姐。
所以,他才会决定,亲自随这个叫曹满江的孩子回一趟家。
听曹满江所述,他的姐姐病了很久,最近病得更厉害了,也找了大夫看的,抓了药吃的,可不见好,又更严重了。
但等他具体问到病因病症,曹满江却又说不太明白,只说他在客栈做工的时间多,家里主要是奶奶照应姐姐,大哥也在的,奶奶又说姐姐得的是女人的病,让他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他就没多问。
孟秋泽也不知道孟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真的举家在意这个姐姐,还是仅仅曹满江自己在乎但没看出来家里其他人的意思,他见过很多人和事,不由担心若是自己只是给钱,解决不了实质问题,救不了这孩子的姐姐。
孟秋泽叫了一辆黄包车,又用“这样脚程更快”的理由说服了原本不肯跟他一起坐车,只想在前面跑着带路的曹满江,紧赶慢赶地到了竹篓巷子。
黄包车本来是能送到曹家门口的,但车子才行进到这条曲折的篱笆土路上一会儿,就被前方一辆突兀出现在这里的马车给拦住了去路。
虽然马车没停在路中间,在这路拢共也就那么宽,它就算是靠边停的,也靠不了多少。
孟秋泽一眼便认出,这是方家的马车。
因为这马车他见过不止一次。
他在镇上的味书斋前再遇水清时,她就是被姓方的扶着,从这辆车上下来的。
以及,姓方的后来到富安客栈找“毛大勇”,也是坐的这辆车去的。
基于此,孟秋泽曾大致推测,这辆马车是姓方的以及水清出行习惯用的一辆。
可方家的马车,怎么会出现在竹篓巷子?
是方家的谁来这儿了?
姓方的不是在宁城上着学,就该去杭城笕桥的航空学校报到了,不大可能在家乡。
不会是……水清吧?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中自动跳出来的那一刹,他的心跳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起了。
他的目光仿佛黏在了那辆马车上,一边心脏怦怦跳,一边继续猜测着,水清是不是就在车里坐着?
目随心动,他的视线又转向那将车窗盖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甚至期盼着最好是能来一阵儿风,将帘子吹起一角也行,让他看一眼她是不是在里面。
他只是想看她一眼,哪怕只能看到她一闪而过的侧脸,又或者哪怕只是看到个模糊的轮廓,都行。
孟秋泽也不知道,就算他看着了她这一眼又能怎么样,但这个念头像是迎风而窜的火苗,腾腾地烧着,根本熄不灭。
有些人如意料之外的风,不管不顾地吹进他的心间,将他的心湖吹出阵阵涟漪,而风过未停,他的心却因此再也不静。
但此时此刻,他期望之中的风,却始终没有出现。
那车窗帘子纹丝不动。
孟秋泽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大爷,您看,这马车……”黄包车夫见路被马车挡着,自己的车拉不过去,车上的乘客却不出声,他自己又没胆直接上前跟马车的车夫说话,请对方挪一挪地方,一时间停在原地,有点踌躇。
快到傍晚,竹篓巷子炊烟四起,先前跑出来看热闹的邻里也大都回家了,做饭的做饭,做事的做事,反而没多少人见到曹满江领着孟秋泽来了。
孟秋泽已经飞快整理好了心情。
他来这趟是为了帮曹满江和他的姐姐,而不是为了见风便是雨,看到方家的马车就想起水清,继而连自己的心跳脉搏都管不住的。
他强迫自己连余光都彻底从那马车上移开,还去拍了拍旁边一直拘谨僵缩身体,只坐了车座边角一点点位置的曹满江的肩膀,“反正快到你家了吧,我们下车直接走。”
这孩子先前不肯坐车,等坐上车后,可能是连续日夜不休地干活儿赚钱,实在是累过头了,好不容易定下来,就撑不太住精神了,坐车了这一路,到现在人虽然还睁着眼睛,却有点木愣愣的,黄包车停下后,他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哦。”曹满江像是被喊回了魂儿,但下黄包车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一跤,还是孟秋泽顺手捞了他一把,他才站好。
曹满江下了车后才领着他走出去两步,就跑出来个邻居家的孩子,年龄比曹满江小不了几岁,但看起来有一点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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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江啊,你家来人了。”他冲曹满江道,又指了指那马车,语气有种鹦鹉学舌似的感觉,“是方老爷的少夫人来了。”
他看起来也不是全然的傻,就是有点脑筋“不够数”,后面跟了个看起来是他妹妹的小女孩,女孩也不敢看站在曹满江旁边的孟秋泽,只低着头费劲地想把这个男孩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