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程嘉良,你的伞都坏了!”
“你怎么举了一把破伞来?”
程嘉良笑了笑,像是才反应过来这是把破伞似的:“是啊。”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修一修应该还能用。”
庾倩倩抬头看他。
少年逆着光,站在门口,也是蓝白校服短袖,身上洒着斑驳的雨水点。
他长得极清秀,眉尾微微往下压,带着一种少年人身上少有的沉静。
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薄薄的雾。
慢条斯理、毫无窘迫。
他只是站在门口,低着头,把那把黑伞的伞骨一根一根掰回来。
掰平整了,合拢,沥掉伞面上的水滴,他把伞靠在外面的墙角。
然后他转过身,背着书包走进来,从庾倩倩身边经过。
坐在庾倩倩身后右侧的位置。
旁边一个女生转过头说:“我多带了一把伞,待会借给你。”
“不用了。借给有需要的同学吧。那把伞还能用,我回家修修就好了。”程嘉良很脾气地说着,乃至传来他翻动书页的声音。
庾倩倩坐在前面,手指捏着课本的边角,捏得发白。
为什么?为什么?
有人能面对贫穷和羞耻如此的平静、如此的从容?
他家比她还要穷。
他的伞破了缝缝补补接着用,他的书包线开了自己缝,他的衣服洗得发白起球了还在穿。
可他从不在意,坦然处之。
他认认真真地读书,踏踏实实地帮他妈妈干活,照顾妹妹。
帮老师搬东西,帮同学讲题,有时候也帮人整理错题集——他收钱,大大方方地收。
他从没有掩藏过自己的贫穷。
贫穷就是他的一部分,他接受它,就像接受他的姓氏一样自然。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为什么有人的心胸能这么开阔?
为什么面对别人的哄笑他能淡然处之?
为什么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她还时常看见他在院子里深夜坐在台灯下温书?
为什么他在那种环境里长大,没有变成书呆子,没有变成唯利是图的人,反而有追求,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为什么……她做不到?
为什么,她的内心总会翻涌出那么多东西——高傲的自尊心,一碰就碎的敏感,对贫穷难以启齿的羞耻,对过去恨不得一把火烧干净的痛恨。
突地一声,车猛然往前一陷,顿时熄火了,像是开入了水坑里。
她愣了一秒,重新拧钥匙,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没反应。再拧,还是没反应。车身微微往前栽了一下,动弹不得。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
庾倩倩独自坐在熄了火的车里,四周黑漆漆的,雨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车窗糊成一面不透光的墙,无边无际。
雨刮器一闪一闪地摆动着,前后左右全是沉沉的黑暗,大雨阻隔了周遭所有的声音,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
当程嘉良让她不要走捷径时。
她当时怎么回答他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