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接受。她从一开始就能接受。
刘芳坐在旁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这会儿才开口问:
“听说庾长根今天去公司找你了。”
“嗯。”
“你还泼了他?”
“没错。如果不是怕惹麻烦,我甚至想打他一顿。”
“……”刘芳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听说他回来气得不行,现在真要请律师告你了,还要找人去作证呢。”
“让他告吧。”庾倩倩无动于衷。
“你这个万一公司……还有你男朋友……”
“男朋友已经分了。”庾倩倩没等刘芳反应过来,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擦嘴,“之前说买房,你不是说不想住市里吗?现在村里拆迁房还有不少吧,一套一百三十五平的,多少钱?”
刘芳瞪大眼睛,庾倩倩这意思是说想买村里的拆迁房?
“这不是商品房,没房产证。”
“我知道。但也能交易,对吧?”庾倩倩本来已经擦干净嘴了,莫名又觉得饿,拿起筷子又扒了两口西红柿炒蛋。
刘芳看了看她的动作,没听懂,皱着眉:“你不是不喜欢村里吗?”
她倒是想过去住,可她知道庾倩倩不喜欢跟那些人打交道,不喜欢听那些闲言碎语,她打麻将的时候,庾倩倩从来不过去。
“我不住,你可以住。”庾倩倩放下筷子,声音放轻了些,“这里太荒凉了,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那边起码有个照应,隔壁也有人,出了什么事还能喊一声。”
刘芳心里倒也是这样想的,嘴上却支支吾吾:“没装修的……也就三十多万吧。”
“是吗,那也不贵。”庾倩倩轻笑了一下。她现在是真的觉得不贵了。以前让她们家拿几万块钱的支出都是天塌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的浊气都吐了出去。
“你今天晚上就问问。明天周六正好我有时间,咱们就去看。”她转过头对刘芳说,顿了顿,“我会顺便带个人跟我们一起去。”
“谁啊?”刘芳皱起眉头,不是男朋友分了吗?
“律师。”
老旧的灯罩下,灯光昏黄,灯罩里积着无数飞蚊的尸体,黑成一片。
庾倩倩坐在那盏灯下,直视着刘芳。
灯光昏黄,将她的脸笼在一片暖色的光晕里,可那双眼睛很定,毫无迟疑。
“真要打官司?”刘芳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庾倩倩点头,语气没有一丝犹豫,“而且不是他告我——是我告他。”
“……”
“他不告我,我还真没这个心思。”庾倩倩一边说一边收拾碗筷,把碟子摞在一起,筷子拢成一束,“他要告我,首先要证明他出了赡养费。他出了吗?有证据吗?一分钱都没有。还有,他跟那个女人直接住在一起,这么多年,谁都知道,这算事实婚姻吧?他有老婆还跟别人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这不是重婚罪吗?”
“再者,当初离婚,这个老房子本来就是你们的共同财产,分给你也不为过。村里当初骗你说离婚后不能分拆迁房指标,你才把指标让给了他。我现在要算算,这些指标究竟值多少钱?我连村委会都要一起告!”
刘芳坐在那里,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庾长根这件事让她辗转反侧,昨天晚上都没睡好。她想了一整夜,想不出什么办法。
她寻思,女儿好不容易长大了,谈了个有钱男朋友,有了个体面工作,干脆跟庾长根谈谈,给点钱和结算了。
她以为庾倩倩会跟她一样想。破财消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她没想到,庾倩倩有这个气性,是啊,她从小气性就很大。
“……这个能吗?”
“放心吧,交给我处理,你不用管。”
庾倩倩没去看她,端着摞好的碗碟站起身:“我吃完了,我来洗碗吧。”
她率先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出来,凉丝丝的,溅在手背上。她等了一会儿,水还是凉的。
“怎么没热水?”
“我没开热水器,”刘芳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一直烧着很费电。”
庾倩倩沉默一瞬:“开着吧,我待会儿还要洗澡呢。一点电费也没多少钱。”
“你晚上留下住?”刘芳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有些高兴。
“嗯。”庾倩倩应了一声,弯下腰,把碗放进水池里。
刘芳一听女儿要留下来住,脸上一下子就有了笑意。她转身去开热水器,热水器装在厕所里,铁皮全生锈了。
这么老的热水器,烧热水都要很久了。
刘芳宁愿花钱去买虚荣和面子,也不愿意花钱改善生活。这件事放在以前,庾倩倩会觉得她不可理喻。
可时至如今,她能理解了。
被人认可、不被嫌弃,对刘芳来说,比热水、比新衣服、比好吃的饭菜都重要。
就像很多人买奢侈品不是为了那个包本身,而是为了那个标志带来的目光。
她妈妈看似凶悍,嗓门大,脾气急,跟人吵架从不怕输,实则……色厉内荏,胆小如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