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庾倩倩第一次知道,刘芳还有这个过去。怪不得她从不回娘家,怪不得她无所依仗。原来有情夫不是她最大的秘密,这件事才是。
这件事之后,刘芳就病了。
庾倩倩不知道她到底是因为那个男人死了,还是因为庾长根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她最大的秘密公之于众,也许两样都有。
刘芳有三四天都没有说话,躺在床上不下来。庾倩倩只能又向学校请了几天假,留下来照顾她。
她给刘芳做饭,端到床头。晚上她跟刘芳睡在一起,躺在那张旧床上。过了好几天,刘芳才彻底缓过来,肯下床走动了,肯吃几口饭了,肯开口说一两句话了。而且她还装作那件事没有发生,主动过去跟邻居谈笑如常,别人仿佛都不知道。
庾倩倩曾以为,心大的人都是因为乐观开朗、不计较。那时才明白还有另一种心大的人,她们习惯了说服自己:忘了,忘了,都忘了,什么都忘了。
庾倩倩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庾长根才跟刘芳结婚没多久就闹崩了。她曾听邻居说过,刘芳刚嫁过来时很是腼腆害羞,后来才慢慢变成了跟庾长庚对打。
庾倩倩有时候会想,她的生父究竟给了刘芳什么?那个男人又没钱,又不帅,只有一张老实脸。
一个女人就为了这个男人的“老实”给他做小三——这纯粹是悖论。老实人怎么会出轨?
可也许,他就是因为什么都没给。他看起来不会伤害她。给了她那段时间有人可以依靠的虚幻的安全感。
刘芳那次大病之后,就像有后遗症似的,脸色还是不好,嘴唇发白,庾倩倩怕她真的倒下去,好说歹说才把她拖去了医院。
检查完已经是下午,检查报告还要隔天出来,她们先回去了。庾倩倩也回去上课。
周五回家,公交车路过医院,庾倩倩顺便帮刘芳去领了体检报告。自助机前排队的人不多,她刷了刘芳的就诊卡,机器嗡嗡响了几声,打印出一份报告单。
检查报告用的是那种特殊的纸张,非常光滑、雪白,把灯光折射到她眼睛里,刺得她眯起了眼。
肺部结节4a,怀疑恶性,建议进一步复查。
刘芳不抽烟,可庾长庚抽,她又天天做饭,油烟重,是有可能的!
万一刘芳真的得了癌症,怎么办?他们有钱治吗?她还能上学吗?她是不是要辍学打工,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她妈妈?
庾长根是不会救她们的,刘芳的娘家人也没有助力。
村里人会捐吗?也许会捐一点吧,但村里人都看不起刘芳,因为她是个小三。
是的,所有人都鄙夷刘芳。可对于庾倩倩来说,刘芳是她相依为命的唯一的母亲。她坐在那里,真的觉得很恐惧。
一种茫然的、无助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恐惧。像掉进了深水里,四周全是水,抓不到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是有人给她朋友圈点了一个赞。前两天她发了一张照片——一朵在雨中颤抖的紫色小花,她用雨伞遮住它,蹲在路边看了很久。
配文是:雨中的花。
点赞的人是谢孟渊,他回复:很美。
庾倩倩下意识地点进了谢孟渊的朋友圈。
一个足球场上,穿着白色t恤,跟一群伙伴踢球,跑得满头是汗。背景像是在国外,草坪很绿,天空很蓝。
她又看到一张照片,他在法国巴黎,站在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前面,身后是夕阳,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还有一张他跟同学的合照,在一个很漂亮的学院门口,三个人都穿着正装,身后落满梧桐,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像一条通往什么好地方的路。
照片里的每个人都笑得很好,好像人生从来不会有什么痛苦和意外。
庾倩倩低头盯着照片,想起他曾经说:“有事可以联系他。”
后来,当然,不幸中的万幸——刘芳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一个普通的结节,每年复查一次就好。
那场虚惊像一场梦,醒了就过去了。可那种恐惧彻底深入了庾倩倩的心底。
庾倩倩挪开挡住眼睛的胳膊,直视着黑暗。
房间里没有光,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色,天花板上的纹路模糊不清,她盯了很久。
人总说原生家庭。庾倩倩以前也恨过,恨刘芳为什么是这样的人,恨庾长根为什么是这样的人,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的家里。
后来她想通了,如果自己长大了,自认为比母亲更有能力、更强、更先进,就应该反过来向下兼容她。
因为永远是强者包容弱者。
谢孟渊给了她很多,她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一张镀了金的学历,一段她靠自己够不到的人生。所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恨谢孟渊。
在经历了昨天那场情绪的过山车之后,她反而想明白了。
她跟谢孟渊在一起,直白来说就是因为钱。
而现在,她已经拿到了。她年轻,有存款,有好学历。她哪怕现在带着刘芳去任何一个城市,都能过得好好的。
她不怕了。什么都已经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