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庾倩倩看着远处那丛被吹得微微弯曲的月季,静了几秒。
有时候她都觉得谢孟渊跟程嘉良应该换一下。
谢孟渊有家里支撑,应该去创业。程嘉良应该好好做一份工作,先安稳地安置他的母亲和妹妹。
可这样想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很市侩。
难道穷的人就不可以追求梦想吗?难道穷的人就不可以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吗?难道穷的人只能一辈子为了钱而生存吗?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快乐。
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拨。
她为程嘉良勇敢了两次,也许也算不上勇敢,只能算是冲动。
第一次是真的考虑过不跟谢孟渊出国,留在村里。那时候谢孟渊的车已经停在村口了,行李都装好了,她站在院子门口,看见程嘉良远远地站在自家院墙边上,她看着他,真的认真考虑过如果她留下来,会怎么样?
第二次是来这上班。
相比于林橙的为爱付出,叶晓的坦荡直白,显得微不足道,可已经是庾倩倩所能做最接近“奋不顾身”的东西。
“理想主义者光芒万丈。”庾倩倩看着前方,仿佛在看着未来,“但理想主义者的家人一定很辛苦。”
程嘉良在这个公司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连母亲生病这样的大事,也只暴露了一瞬间的脆弱,从来没有真正打消过他去做自己想做事的念头。
那她凭什么认为婚姻和爱情可以改变他呢?
程嘉良就算结了婚,精力也会大部分放在事业和理想上,他不会把重心放在家里的。
于是他就需要一个人帮他去打理大后方,去照顾生病的妈妈,照顾妹妹,还要照顾他们的孩子。
其实从程嘉良拒绝白总和谢孟渊的入股,庾倩倩就已经知道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也许程嘉良对她确实有好感,但相比于好感,他的理想更重要。
也许庾倩倩对程嘉良也确实有好感,但庾倩倩压根就——
不相信爱情。
庾倩倩抬起脚尖,把另一颗小石子也轻轻踢开。
也许也不是她不相信爱情,而是她始终认为爱情敌不过残酷的现实。
有情无法饮水饱。
她跟刘芳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应该是比爱情还要牢固的感情,却因为贫穷产生过如此多的龃龉、愤怒和不堪。她不想再那样了,也厌恶当奉献者和牺牲者。
庾倩倩终于停了下来,终于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不再奢求跟程嘉良在一起,反而才能如此无所畏惧地表达自己。
程嘉良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庾倩倩。
他脚边的草地很青,是一种嫩嫩的绿色。月季花在不远处安静地开着,深红和浅粉交织在一起,花瓣边缘被阳光照得微微透明。
风一直吹着,从花圃那边穿过来,又穿过去。
他们之间也没有说话,只有风轻轻吹拂着草地,吹动着那些嫩绿的草叶,像是把刚才那些话卷起来,又一一铺平,让它们安静地落在青草和石砖之间。
庾倩倩弯了下耳边的发,把那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终于说开了,她很轻松。
程嘉良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从她转身的那一刻起,一直落在她身上,像一道温热的、沉默的光。她感觉得到,那目光里有话,有还没有说出口的、也许永远不会再说出口的东西。
但庾倩倩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就这样吧。
问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
答案是神明,以及爱情。
路边的白色小花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晃着,初夏的生命在她视野里铺展开来,青草、花丛、树影,凉风穿过枝叶迎面而来。
也许有一天,程嘉良会真的事业有成,会比谢孟渊还要有钱。
那时候别人会开始八卦:程嘉良的妻子是谁?是什么样的女人慧眼识珠,在他年轻时就看上了这个潜力股?
会有很多人羡慕吧,羡慕那个女人陪他走过最难的日子,羡慕她在所有人都观望的时候选了他。
可惜啊,这个人也不会是庾倩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