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嘉良扫了眼办公室外的工位,人群陆陆续续地坐定,今天庾倩倩没来,她请假去参加杜尚的三十周年庆典。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程嘉良手挪了一下鼠标,屏幕亮起来,可他难得什么都没看进去。
初中的开学第一天。
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早上先去了学校的会议厅集合,听了一场室内的校长演讲,演讲结束之后各自回班级。
走廊里挤满了人,伞收得乱七八糟,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程嘉良拿了自己的伞,往教室走。
到了班上,收起伞的时候才意识到拿错了。那时候大家都习惯在伞柄上贴名字标签,以防拿错。
他手里那把伞的标签纸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了,隐约能看见一个“于”字,后面还剩两个模糊的青色字轮廓,像是被水洇开了,看不清楚。
他当时不记得有“于青青”这个人,只记得似乎有个“于靖”,不确定是谁的。
他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去失物招领处。手指摩挲着伞柄上那片模糊的标签纸。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从对面楼栋跑了过来。
雨很大,一只手挡在额前,步子踩得水花四溅,校服裙摆已经湿了一截。她跑到他面前猛地刹住,微微喘着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明亮而直接,然后落在他手里那把伞上。
“这是我的。那把伞才是你的。”
庾倩倩。
她没有多解释什么,伸出手来拿伞。
“抱歉,是我拿错了伞。”程嘉良道歉。
他接过伞,伞柄上还有她掌心的余温。他下意识攥紧了,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撑我的伞?”
庾倩倩闻言抬了一下眼皮,淡淡地答了一句:“不想撑。”
说完她连眼神都没多停留,转身走到门口的鞋架旁边,弯腰把伞收好,卷得整整齐齐,然后直起身,进了教室。
好有个性。程嘉良心想。那时候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她换回来的那把伞,看着她的背影。
他们虽然在一个村子,可那时候村里人多,也只是照面而已,并不熟悉。是这次初中分到了一个班,才开始真正认识。
后来班里建了班级qq群,程嘉良是班长,要把所有人加进去。
程嘉良想到这里,登陆了久违的qq。
登录的圈转了几秒,好友列表刷地弹出来。他翻到初中同学那一栏,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列表一格一格地往上走,直到那一行撞进视线。
于青青。
果然,当初伞上就是这么写的,不是被水泡模糊了,是她本来就写的于青青。
以前程嘉良家里有本破烂的《说文解字》,他妈妈不管收到什么书都会弄干净留给他,觉得以后可能有用。
那天晚上程嘉良突发奇想查了一下,“庾”字底下的“臾”,是时间短暂的意思,譬如须臾。
而上面加一个广字头,从视觉上看,就像打了一把伞。
庾倩倩是“于青青”撑着伞在雨里面走。
庾倩倩来了公司几个月,程嘉良其实有很多机会,哪怕只是约她出去吃一顿饭,可他从未行动过。
庾倩倩坦白她内心的嫉妒和在爱情与现实中的衡量,程嘉良何尝没有。
他也羸弱,也犹豫。他心里清楚,如果谈恋爱,就应该相处在一起,而不仅仅是工作,可他那段时间确实没有时间,不想耽误别人,更不想让别人浪费时间。有些事他自己都看不见尽头,连他也体会过在医院里重若千钧的现实引力。
所以他始终觉得她很直白——她想要离开那个村子,想要安全感,想要一个不会再为钱发愁的未来。他从来不觉得那些是错的。
他不会置喙她的选择,既然他给不了,她去找能给的人,理所应当。他只是怕她受伤。
每个人心里都藏了另一个自己。藏了过去的自己。
无论庾倩倩外表装得多光鲜亮丽,她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于青青”,那个在雨天用手挡着额头跑过来的女孩。那两个青色的字,和那天雨雾中少女模糊的轮廓,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程嘉良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办公室门口。
那扇透明的自动门敞开着,外面的天很蓝,夏季正一天一天地远去。
何必憎怨?
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