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质暗流被引导释放之后,达妮娅的身体,就再也没有真正好起来过。
起初,只是夜里会冷。
西格莉卡搂着她,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发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得停不下来的叶子。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的骨头缝里、从她的符文里、从她体内那些被虚质烧过的、至今没能长好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出来的。
西格莉卡把暖身符文推到极限,金色的光把整张床都映得发亮,可达妮娅还是冷,冷得牙关打颤,冷得把脸埋进西格莉卡的颈窝里,一声一声地、含糊地喊着她的名字。
后来,就不只是冷了。
达妮娅开始出现失神。
不是发呆,是那种,在和人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眼神忽然就空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魂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还保持着上一个字的形状,手指还停在半空中,可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已经空了。
空得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不见底的井。
每一次,西格莉卡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她会冲上去,抱住达妮娅,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暖身符文、用语义解现、用她自己都快被掏空的共鸣之力,去把那个正在走远的达妮娅,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有时候,达妮娅很快就能回神,睁开眼睛,看着她,然后极轻极轻地、说一句“我没事”。
可更多的时候,达妮娅要很久才能回来。
回来之后,她会忘记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事,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忘记西格莉卡是怎么抱着她、怎么喊她的名字、怎么害怕得浑身发抖的。
西格莉卡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抱着达妮娅,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没事的,会好的,她是我的,谁也别想把她抢走。
可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正一天比一天,更像一个快要撑不下去的人,在给自己壮胆。
真正的崩溃,发生在一个傍晚。
那天,达妮娅正坐在窗边,给西格莉卡读一封罗伊族寄来的信。
信是西格莉卡的父亲写的,说族里一切都好,说弟弟妹妹们都很想她,说太阳神节快到了,问她要不要回家。
达妮娅读着读着,声音忽然就停住了。
西格莉卡抬头看她。
达妮娅还维持着读信的姿势,手里捏着那封信,眼睛看着信纸。
可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她的嘴唇,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字的形状,却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皮肤,在夕阳的余晖里,极轻极轻地、泛起了一层西格莉卡再熟悉不过的、病态的银白色。
“达妮娅?”西格莉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没有回应。
“达妮娅!”西格莉卡冲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想把她从那个正在逼近的、可怕的地方拉回来,“看着我!达妮娅!你看着我!”达妮娅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已经不再是薰衣草色的了。
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一种西格莉卡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空洞的、属于另一个“东西”的光。
那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任何一点属于达妮娅的东西。
它像一层银白色的、结了冰的膜,把达妮娅的灵魂,整个地、封死在了里面。
“你……是谁?”达妮娅开口了。她的声音,空洞而陌生,像从一口极深极深的、冰冷的井底,传上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西格莉卡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达妮娅……”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是我啊……我是西格莉卡啊……你不认得我了吗?你……”达妮娅歪了歪头,看着她。
那动作,机械而僵硬,像一具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没有灵魂的人偶。
“西格莉卡……”达妮娅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然后,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西格莉卡从未在达妮娅脸上见过的、冰冷的、残忍的、不属于任何活人的笑。
“这个名字……”达妮娅说,“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西格莉卡的脸。
那指尖,冰得吓人,像一截从冰原最深处取出来的、没有化过的冰。
“可是……我不记得了??。”西格莉卡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