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着宽松对襟衫的温婉妇人此刻应该已经能下地了,但走路的姿势一定还没完全恢复正常,两腿之间会有一种微妙的、多出来的间距。
她不敢去看郎中,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对着铜镜一遍遍检查身上那些正在慢慢消退的淤青和指印,独自吞咽着那个夜晚留给她的全部秘密。
他收了这个念头。
不恋旧。
永远不恋旧。
前方有更好的猎物在等着他。
他转身朝隔壁桌拱了拱手,脸上挂着读书人特有的腼腆笑容:“几位兄台好。”
在下姓李,从北边来清远县访友,人生地不熟。敢问这清远县有什么讲究的地方没有?
比如哪条街的饭食好些,哪家铺子的笔墨便宜些,衙门口管不管得严……
商人们打量了他一眼,见是个穷酸秀才模样,便也没什么戒心,其中那个姓孙的热情地招呼他坐过来:“李先生是吧?来来来,坐这儿聊,咱们清远县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里头的门道可不少。”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李默端着茶坐了过去。
“你说这清远县啊,别看城墙挺高街面挺热闹,说白了全看咱们李知县的脸色。”
“老孙嗑着瓜子说。”你姓李,他也姓李,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李知县?”李默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什么样的人物?”旁边那个矮胖商人嗤笑了一声。“要我说,屁也不是的人物。”
这个李怀民啊,举人出身,二十八岁中的举,在吏部候了三年缺才补到咱们镇西府来,到任五年了,政绩平平,不贪大的也不干大事,就这么混着日子等升迁。
“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当官的能不祸害百姓就算好的了。”老孙摆了摆手。
“李知县这人嘛,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就是有一桩——好色。”
“好色?”李默的语气恰到好处地惊讶了一下。
“岂止好色。”矮胖商人压低了声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
“到任五年纳了三房妾,最新那房是去年进门的,才十八岁,听说是城南赵家绸缎庄的闺女,长得那叫一个嫩,知县大人整日整夜往那小妾房里钻,连大堂都懒得上了,衙门里的事全丢给师爷和主簿管……”
“那知县夫人呢?”李默的语气依然带着读书人的温和好奇,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夫人?”老孙和矮胖商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种微妙的、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表情。
“知县夫人姓柳,柳如烟。”第三个商人终于开了口,此人一直没怎么说话,看起来比另外两个精明些。
“说起来也是有来头的人物,她娘家是邻府泸安州的大户,嫁过来时十里红妆,排场大得很。性子刚烈,精明强干,听说刚来那两年把衙门后宅管得井井有条,连衙门里的师爷和捕快都怕她三分。”
“可惜了。”老孙叹了口气。“李知县纳了那个小妾之后就不往正院去了,听说已经两年多没在正房歇过。”
柳夫人这个人嘛……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骂仆人,前阵子还把一个丫鬟打了板子撵出去了。
你说她不憋屈?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正值好年华守着个空院子……
“这种事啊,谁家还没有呢。”矮胖商人意味深长地咂了咂嘴。
“不过柳夫人那模样身段,啧啧,说句不该说的,李知县真是有福不会享。”
我有一回在衙门口递状子候着,正好她从后头出来吩咐管家什么事,我就隔着老远瞅了一眼,嚯……
“嚯什么?”老孙笑着追问。
“嚯那一身肉。”矮胖商人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比划了一下胸口前方的弧度。
这么大,不是吹,我见过的女人不少,那种身段搁在花楼里头牌都不够格给她提鞋。
“行了行了,当着人李先生的面说这些。”老孙笑着打了他一下。“人家是读书人,斯文着呢。”
李默笑了笑,笑得腼腆无害:“在下不过是好奇问问当地风土罢了,几位兄台见多识广,在下受教了。”
他又聊了一盏茶的工夫,从这三个商人嘴里套出了清远县的大致格局:衙门在城北偏东,知县后宅紧挨衙门公堂,前衙后宅是一体的院落,正门有四名衙役值守,后门通一条窄巷,夜里有两名更夫巡巷。
衙门里的捕头姓张,后天八重的武夫出身,手下十二名捕快分四班轮值。城中没有驻军,最近的守备营在城外三十里。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起身告辞,拱手道谢,下楼出了茶馆。
午后他又逛了几处地方。
城隍庙前的集市上听了一耳朵本地婆婆妈妈的闲话——无非是谁家媳妇偷人了、谁家老爷又纳小了、某某铺子的老板被人告了之类的鸡零狗碎,但其中有一条有用的:知县李怀民每月初一和十五会到城隍庙上香,风雨无阻,这两天衙门后宅的护卫会减半——因为要抽人手随行护驾。
李默在心里记下了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