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注定
&esp;&esp;十分钟前。
&esp;&esp;东阳市郊区,飞来山,归真观。
&esp;&esp;午后的阳光透过古朴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烛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宁静而祥和。
&esp;&esp;慧明盘膝坐在自己那间简单朴素的客房禅床上,双目微阖,眼帘低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平和,仿佛意识已彻底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海,外界的一切声响、光线、气息,都无法在其中激起丝毫涟漪。
&esp;&esp;房间门口。
&esp;&esp;雷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正对着林盼盼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无奈。
&esp;&esp;“林小善信,您这就有点为难贫道了。贫道虽然道法也算……呃,略通一二,但归根结底是修道之人,不修佛呀!”
&esp;&esp;他苦着脸说道:“慧明大师这是着了心魔,陷入了空执,此乃佛家修行路上的大障,您让贫道一个道士来开解……这、这专业不对口啊!贫道办不到呀!”
&esp;&esp;不远处的回廊栏杆旁,七旬老人李峻峰乐呵呵地靠着柱子,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悠悠地抽着,眯着眼睛看着这边,一副饶有兴味看热闹的表情,也不说话,任由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腾。
&esp;&esp;林盼盼站在雷骁面前脸上带着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雷……云枢子道长,您一定有办法的,您是得道高人,道法通玄,就算不修佛,道理总是相通的吧?求您想想办法,帮帮大师。”
&esp;&esp;雷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头疼,抬手使劲挠了挠自己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愁眉苦脸:“林小善信,您可别给贫道戴高帽了。这空执非同小可,一念偏执,万劫不复,强行介入,搞不好会适得其反,伤了大师的根本,贫道……贫道是真没辙啊。”
&esp;&esp;这时,一直看戏的李峻峰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开口了。
&esp;&esp;“喂,云枢子,人家还给你们道观捐了那么多香火钱,修缮殿宇。你就试试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esp;&esp;他乐呵呵地笑道:“过去给大师念念《清静经》或者《道德经》啥的,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能成呢?”
&esp;&esp;雷骁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白了李峻峰一眼:“李居士,您这话说的,什么叫瞎猫碰上死耗子?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不是耗子!”
&esp;&esp;但他看了看林盼盼那满是期待和担忧的眼神,又想到对方确实对道观帮助颇大,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罢了……林小善信,那贫道就试试?先说好,万一不成,大师情况更糟了,您可千万别怪贫道啊!”
&esp;&esp;林盼盼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好嘛,谢谢道长!您肯试试就好!”
&esp;&esp;雷骁摇摇头,整理了一下道袍,迈步走进房间,在慧明面前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esp;&esp;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轻声问道:“大师?慧明大师?您……现在感觉咋样?能听见贫道说话吗?”
&esp;&esp;慧明依旧闭着眼,脸上无悲无喜,连眼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esp;&esp;过了几秒,一个平和到近乎虚无、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声音,才缓缓从他口中响起:“小僧无事,诸位亦无需为小僧做任何事,缘起性空,诸法无我,有为,无为,终归……无意义。”
&esp;&esp;雷骁被这充满禅机却又彻底否定了行动价值的回答噎了一下,无奈道:“大师,话不能这么说,就算是咱们道家讲究无为而治,那也是顺应天道自然的不妄为,可不是您这样……万事皆空,连‘为’的念头都彻底寂灭啊!您这……更像是枯禅,是死水。”
&esp;&esp;慧明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依旧空洞,映不出任何景象,声音平静无波:“佛耶?道耶?名相分别罢了,执着于名相,便是迷障;放下名相,所见亦非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道法自然,佛法空性,其理本一,其果……亦同,终归,皆是虚无,皆是空。”
&esp;&esp;雷骁被这绕来绕去的“空”论搞得有点头大,他挠了挠头,不再试图从理论层面辩驳。
&esp;&esp;他挪了挪身子,坐得更近了些,放低了声音,开始用一种平缓、低沉、带着独特韵律的语调,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
&esp;&esp;他说的内容似乎很杂,有道家经典里的只言片语,有山野间的奇闻轶事,有对道观里一草一木的感悟,甚至还有几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关于家长里短的牢骚……
&esp;&esp;他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不疾不徐,试图以这种最朴实、最贴近“生活”与“存在”本身的方式,去轻轻叩击慧明那封闭在绝对“空无”中的心门。
&esp;&esp;林盼盼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带上了房门。
&esp;&esp;门外,李峻峰已经把烟抽完,将烟头在栏杆上按灭,乐呵呵地说:“你们这群人,还真有意思,这和尚……更有意思,放着好好的经不念,非要钻那牛角尖。”
&esp;&esp;林盼盼叹了口气,在回廊的长椅上坐下,目光担忧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希望雷……希望云枢子道长能成功吧,大师这个样子,太让人担心了。”
&esp;&esp;李峻峰扬了扬斑白的眉毛,似乎想说什么宽慰或调侃的话。
&esp;&esp;但就在他嘴唇微张,声音还未出口的瞬间——
&esp;&esp;“咳!咳咳咳!!”
&esp;&esp;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乐呵呵的表情瞬间被剧烈的痛苦取代,接着猛地弯下腰,一手捂住嘴,一手扶住栏杆,开始无法控制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esp;&esp;那咳嗽声极其猛烈、急促,仿佛要将整个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esp;&esp;林盼盼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您怎么了?是不是呛到了?”
&esp;&esp;李峻峰艰难地摆了摆手,似乎想示意自己没事,但咳嗽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在下一秒变得更加剧烈、更加可怕!
&esp;&esp;“呕,咳咳咳!呕——!!”
&esp;&esp;他整个人猛地半跪下去,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青石地面。
&esp;&esp;那剧烈的咳嗽中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干呕,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看上去痛苦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窒息或内脏破裂而死去!
&esp;&esp;林盼盼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变故惊呆了,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