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故人成邪
&esp;&esp;钟镇野踏进老宅的那一刻,那些声音忽然静了一瞬。
&esp;&esp;只是短短一瞬。
&esp;&esp;像是有什么东西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齐齐顿了一下,然后,更响了。
&esp;&esp;沙沙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嘻嘻嘻的笑声忽远忽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咚咚咚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像是有人在追,有人在跑。
&esp;&esp;钟镇野站在门楼里,目光扫过这座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老宅。
&esp;&esp;青石围墙还在,黑瓦屋顶还在,飞檐斗拱还在,那些他小时候跑过无数次的巷道,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通的院落都还在。
&esp;&esp;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esp;&esp;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更阴冷、更黏腻的气息,那气息贴在皮肤上,钻进鼻孔里,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
&esp;&esp;钟镇野抬起脚,往里走去。
&esp;&esp;刚穿过门楼,他就看见了第一个人。
&esp;&esp;那是四叔钟永福。
&esp;&esp;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钟镇野,一动不动,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背影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敦实,宽厚,像一棵老树。
&esp;&esp;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esp;&esp;他的头垂得很低,低得快贴到胸口了。他的肩膀在一耸一耸地动,像是在做什么事,很专注,很认真。
&esp;&esp;钟镇野走过去。
&esp;&esp;绕过他的身侧,看见了他的正面。
&esp;&esp;钟永福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还在蠕动,是虫子,蜈蚣,蜘蛛,蝎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扭来扭去的软体东西,那些虫子在他碗里爬来爬去,互相撕咬,汁液横流。
&esp;&esp;钟永福伸手从碗里捏起一条蜈蚣,塞进嘴里。
&esp;&esp;嚼了嚼,咽下去。
&esp;&esp;他的嘴角流下黑褐色的汁液,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但他没有擦,只是继续伸手,又捏起一只蜘蛛。
&esp;&esp;他的旁边,蹲着一个小男孩。
&esp;&esp;那是他的儿子,钟镇野的堂弟,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比钟镇野小一岁,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镇野哥镇野哥”的那个。
&esp;&esp;此刻,他也蹲在那里,学着父亲的样子,从碗里捏起虫子,往嘴里塞。
&esp;&esp;他的小脸上还带着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
&esp;&esp;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esp;&esp;他认得那个孩子,他记得那张脸,那张脸在很久很久以后,会变成一个血肉模糊的样子,死在灭门的那一天。
&esp;&esp;但现在,那张脸还活着,还在笑,还在吃虫子。
&esp;&esp;“四叔。”钟镇野开口。
&esp;&esp;钟永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钟镇野。
&esp;&esp;那张脸还是四叔的脸,宽宽的,憨厚的,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变成了灰白色,瞳孔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层浑浊的、像是蒙了雾的东西在里面转动。
&esp;&esp;他盯着钟镇野,看了几秒。
&esp;&esp;然后他笑了。
&esp;&esp;那笑容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憨厚,亲切,像是在看自家晚辈。
&esp;&esp;“许师傅……”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嗓子里磨:“你来了……来,吃……好吃的……”
&esp;&esp;他伸出手,从碗里捏起一条还在扭动的蜈蚣,朝钟镇野递过来。
&esp;&esp;那条蜈蚣在他指间拼命挣扎,毒牙一开一合,汁液滴在地上,冒出一股青烟。
&esp;&esp;钟镇野看着那条蜈蚣,没有说话。
&esp;&esp;钟永福见他不接,也不恼,他只是把那蜈蚣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低下头,从碗里捏起另一条。
&esp;&esp;那个小男孩也抬起头,看着钟镇野,他认得这个叔叔。
&esp;&esp;“许叔叔……”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和以前一样:“吃……好吃的……”
&esp;&esp;他也伸出手,捏起一只蜘蛛。
&esp;&esp;钟镇野看着那双小手,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双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眼睛。
&esp;&esp;他什么都没说。
&esp;&esp;只是伸出手,从一旁找来一些绳子,山村老宅里,这种用来给干活准备的麻绳很多。
&esp;&esp;杀意从钟镇野体内涌出、附于绳索之上,跟着绳索一起,缠上了钟永福的手脚,钟永福挣扎了一下,但挣不开,那些杀意太强了,强到他根本动不了。
&esp;&esp;钟镇野走过去,把绳子捆在他身上,捆得结结实实。
&esp;&esp;钟永福被捆着,倒在地上,还在笑。
&esp;&esp;“许师傅……不吃吗……好吃……”
&esp;&esp;那个小男孩也被捆住了,捆在他父亲旁边,他也不挣扎,也不哭,只是躺在那里,看着钟镇野,小脸上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