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醒来
&esp;&esp;金州市,夜晚。
&esp;&esp;汪家庄园的主楼安静地矗立在夜色里,那些精心修剪的园林景观在月光下投下错落有致的阴影。
&esp;&esp;远处的泳池已经安静下来,水面倒映着天边稀疏的星子,主楼三层的走廊里亮着昏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得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esp;&esp;汪好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苍白。
&esp;&esp;床边守着两个女佣,一个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条拧干的热毛巾,另一个站在窗边,时不时往床上看一眼。
&esp;&esp;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esp;&esp;随后,坐在床边的女佣又换了一次毛巾,轻轻搭在汪好额头上。
&esp;&esp;然后她看见汪好的眼皮动了一下。
&esp;&esp;很轻微的一下,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esp;&esp;女佣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凑近了些,下一秒,汪好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esp;&esp;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esp;&esp;她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息声又急又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拽了出来。
&esp;&esp;“小姐!小姐!”女佣惊喜地喊起来,手里的毛巾都掉了:“小姐您醒了!”
&esp;&esp;站在窗边的女佣也快步走过来,脸上又惊又喜。
&esp;&esp;汪好没有回答。
&esp;&esp;她只是大口喘着气,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像是还没完全回到这个世界。
&esp;&esp;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esp;&esp;就在刚才,不,是刚刚结束的那一刻,她还是汪妤洁。
&esp;&esp;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个在战乱时代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esp;&esp;一个在三十年代烽火中奔走的地下工作者,一个在战乱年代里传递情报、联络同志的女人。
&esp;&esp;她记得那些昏暗的接头地点,记得那些用暗语写成的密信,记得每一次穿过封锁线时心脏狂跳的感觉。
&esp;&esp;她记得硝烟的味道,记得雨夜赶路时泥泞的山路,记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战友的面孔。
&esp;&esp;她记得自己的手上有皱纹,记得走路时膝盖会疼,记得夜里醒来常常再也睡不着,就那样睁着眼睛等天亮。
&esp;&esp;那是她的人生。
&esp;&esp;二十三年的人生。
&esp;&esp;她在战火中奔跑,在黎明前等待,在废墟间穿行。
&esp;&esp;后来战争结束了,她脱下那身军装,成了一名考古民俗专家。
&esp;&esp;她走遍乡野,寻找那些被遗忘的遗迹,记录那些即将消失的民俗,她的手上有了茧,她的头发里有了白发,她的眼睛里有了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
&esp;&esp;不是做梦,是真真切切地活着,每一天都是真实的,每一刻都是具体的。
&esp;&esp;她吃饭,睡觉,走路,说话,那些日子像一条河,缓缓地、不停地流,把她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变成了五十多岁的小老太太。
&esp;&esp;然后她醒了。
&esp;&esp;醒在这个二十五岁的身体里。
&esp;&esp;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esp;&esp;像是穿了很久的衣服突然被脱掉,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猛地浮上来,她能感觉到那个五十多岁的自己正在远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从她身上褪去。
&esp;&esp;而那个二十五岁的汪好,正在回来。
&esp;&esp;她的手指能感觉到被子的质地,耳朵能听见空调的嗡鸣,鼻子能闻到房间里淡淡的薰衣草香。
&esp;&esp;这些感觉太新鲜了,太清晰了,清晰到让她觉得陌生,她的手应该是有皱纹的,背应该是有些佝偻的,起床的时候膝盖应该是会疼的。
&esp;&esp;但什么都没有。
&esp;&esp;她的手很光滑,背很直,膝盖不疼。
&esp;&esp;她不是汪妤洁了。
&esp;&esp;她是汪好。
&esp;&esp;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她混沌的脑海里,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esp;&esp;“水……”她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esp;&esp;“好好好!小姐您等着!”一个女佣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里。
&esp;&esp;另一个女佣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帮她把枕头靠背竖起来,让她半坐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