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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碎镜（第1页）

&esp;&esp;碎镜

&esp;&esp;当无数纸张全部钻入钟镇邪的耳中后，画面碎了。

&esp;&esp;那些碎片在空中翻滚，每一片上都映着刚才那个场景的残影，溪水、草地、那朵花炸开时飞舞的纸条，然后碎片被浓雾吞没了，什么都没剩下。

&esp;&esp;接着，雾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浓，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esp;&esp;钟镇野站在雾里，等着。

&esp;&esp;他知道还没完。

&esp;&esp;果然，雾开始散了。

&esp;&esp;裂缝越来越大，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钟镇野走进去，雾在他身后合拢。

&esp;&esp;画面又出现了。

&esp;&esp;这次是在祠堂里，过年。

&esp;&esp;供桌上摆满了祭品，鸡鸭鱼肉，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esp;&esp;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面聚成一层薄薄的雾，供桌前面跪着满满一屋子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新衣的，戴新帽的，脸上都带着笑。

&esp;&esp;有人在大声说着吉祥话，有人在给孩子发红包，有人端着茶杯在敬酒，闹哄哄的。

&esp;&esp;六七岁的钟镇邪跪在人群中间，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色棉袄，他的脸被棉袄衬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笑得很开心，他手里攥着一个红包，红包已经被他捏皱了，但他舍不得松手。

&esp;&esp;旁边，十岁出头的钟镇野跪着，侧过头看了弟弟一眼，伸手把他棉袄的领子整了整，领子歪了，翻了一截出来。

&esp;&esp;钟镇邪乖乖地仰着脖子让哥哥弄，弄完了冲哥哥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还没换完的牙。

&esp;&esp;钟镇野站在画面外面，看着这一幕。

&esp;&esp;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弟弟攥着红包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用力。

&esp;&esp;他在用力地攥着那个红包，用力地笑着，用力地做一个开心的小孩。

&esp;&esp;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esp;&esp;很轻，很细，像一根针从耳朵眼儿里扎进去。

&esp;&esp;“这不是真的。”

&esp;&esp;钟镇邪的笑容僵了一下。

&esp;&esp;只是一瞬间，不到半秒，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用力，但钟镇野看见了弟弟瞳孔里那一闪而过的痛。

&esp;&esp;接着，画面开始变了。

&esp;&esp;像有人在一张照片上慢慢地涂颜料，祠堂还是那个祠堂，供桌还是那个供桌，香炉里的烟还在升，但那些人的脸，变了。

&esp;&esp;大伯钟永强的脸还是那张脸，但五官的位置不对了。

&esp;&esp;眼睛往上挪了半寸，嘴巴往左偏了一截，鼻子塌了下去，像一块被人捏扁的橡皮泥。

&esp;&esp;他看着钟镇邪笑，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没有牙齿的口腔，他的头在慢慢地转，像一颗螺丝在往脖子里拧。

&esp;&esp;婶婶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皮肤开始往下淌，像蜡烛融化了似的，一层一层地从骨头上滑下来，露出下面没有血色的筋膜。

&esp;&esp;她的嘴还在动，在说“新年好”，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那个淌下来的皮肤下挤出来，黏糊糊的，像什么东西在烂泥里蠕动。

&esp;&esp;堂哥堂姐们跪在蒲团上，身体还是孩子的身体，但他们的影子不对。

&esp;&esp;影子比人大了整整一圈，黑漆漆的，在地上张牙舞爪，影子的头上有角，影子的手是爪子，影子的背上长着像翅膀一样的东西，他们跪在那里磕头，影子就在墙上跳，像一群被拴住的鬼在挣扎。

&esp;&esp;父母呢？

&esp;&esp;父母和其他长辈们一起，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看着满堂的子孙笑。

&esp;&esp;但他们的眼睛是空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他们的嘴是空的，张着，合不上，能看见里面的喉咙，更深处只有一直往下延伸的黑。

&esp;&esp;钟镇邪的嘴角在发抖。

&esp;&esp;他的笑还挂在脸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在忍。

&esp;&esp;那个声音又来了。

&esp;&esp;“要忍。”

&esp;&esp;“现在你还不够强大。”

&esp;&esp;“等你足够强大了……就可以拯救他们了。”

&esp;&esp;钟镇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吐得很慢。

&esp;&esp;很快，他重新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esp;&esp;他举起手里的红包，朝父母的方向晃了晃，喊了一声“谢谢爸妈”，声音脆生生的，很甜，没有任何人听出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