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蓠订的餐厅在江边,是那种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的本帮菜馆。顾西换了两套衣服,最后选了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配白裙子。季忘川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低头系袖扣,什么也没说。
“这件不好看吗?”顾西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理了理领口。
“好看。”季忘川说,“走吧,路上堵。”
顾西跟在他身后出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季忘川在翻手机上的邮件。顾西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他们俩的影子,她站着,他靠着轿厢壁,中间隔了大约一人的距离。自从那天和他说了杨科长的事,季忘川对她好像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他会主动问她今天吃了什么,会晚上十点前回家,甚至有天早上给她煎了蛋。但那些小心翼翼的好意里,总带着一种她在医院探望病人的时候才会见到的那种谨慎。
她在猜他是不是还在想那句“我不是你的当事人“。也许那句话扎到他了。也许他没有想到自己在最不该用职业思维的时刻,用了职业思维。
车过了两条街,季忘川忽然开口:“江蓠这顿饭本来上周就要请的,她离婚的事刚了结,一直在处理财产分割。”
“嗯,你跟我说过。”
“她状态不太好。“季忘川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到时候如果她说些什么……”
顾西侧过头看他。“说些什么?”
季忘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没什么。就是离婚对一个女人来说总是不容易的。”
顾西没再追问,不过她心里很清楚,季忘川并不知道她和江蓠前不久已经见过了。
餐厅在三楼,临江包间,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黄浦江的夜景铺展开来,游船的灯光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金色尾巴。他们到的时候江蓠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托着下巴看江景,听见门响转过脸来。
“忘川!“她站起来,然后又看向顾西,“顾西,好久不见。”
江蓠比顾西上次见她更瘦了些,下巴尖了,肩膀的线条单薄得像纸片。但她笑起来依然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质衬衫,衬得皮肤很白,瘦归瘦,精神气还在。
“好久不见。”顾西走过去,两个人虚虚地抱了一下。江蓠身上有股柑橘调的香水味,清新里带着点苦。
季忘川拉开椅子让顾西坐下,自己坐她旁边。江蓠给他们倒了茶,是铁观音,烫烫的,香气扑鼻。“我随便点了几个菜,你们看看再加。”她把菜单推过来,顾西扫了一眼,都是季忘川爱吃的。松鼠鳜鱼、红烧肉、蟹粉豆腐。她忽然意识到江蓠知道季忘川爱吃什么,甚至可能比她知道得更详细。她跟季忘川一起吃饭的次数不少,但真正留心他筷子伸向哪盘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够了够了。”顾西把菜单合上,“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江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次离婚的事多亏忘川。要不是他,我可能连房子都保不住。那个人……”她摇了摇头,没说下去,但嘴角那抹笑淡了一些。
季忘川接过话头:“都是该做的。你跟你前夫的婚前协议签得太草率了,下次——”他说到一半顿住了,自己也觉得失言,“不会有下次。”
江蓠笑出声来,梨涡又出现了。“季大律师,你还是老样子。上学的时候就这样,说话永远先铺垫法律关系。”
菜陆续端上来,热气袅袅地腾起。江蓠叫了一瓶黄酒,给三个人都倒上。“来,先干一杯。庆祝我江蓠恢复单身。”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把嘴唇润得亮。
顾西也喝了。黄酒温过,入口绵软,但后劲往胸口顶。季忘川只抿了一口,他酒量不好,顾西知道。上大学的时候他们第一次约会,他喝了两瓶啤酒就上脸,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傻笑,被顾西取笑了很久。现在他喝酒的样子矜持又克制,像在喝什么需要品鉴的液体。
江蓠吃了几口菜,忽然转头看顾西:“顾西,你还记得咱们上大学的时候么?我记得有一次咱们上专业课的时候迟到了,我们两个试图从后门溜进去,没想到我的眼镜盒突然掉了,啪唧一声,正好被老师逮个正着。”
“你记性真好。”顾西笑了笑。
江蓠又喝了一口酒。“那时候多好啊。复习周的时候我们天天一块儿去图书馆,我上大学其实没交到几个朋友,除了你之外,其他相熟的人没几个。再就是忘川,肖逸扬,温——”她那个“温“字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手指在酒杯上摩挲了一下,“还有温栩。”
温栩。这个名字隔了太久没有出现在顾西的生活里,此刻从江蓠嘴里说出来,像一枚被从旧书里翻出来的干枯花瓣,薄脆得微微一碰就要碎掉。
季忘川的筷子顿了一瞬。他把剥好的虾放进顾西碗里,动作很自然,但顾西注意到他指节白了一秒又恢复了正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和温栩,后来有联系吗?”顾西说。
“没有。”江蓠的目光飘向窗外,江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灯火在雾里变得朦胧,“听说他去国外了,也不知道现在回没回来。”
包间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季忘川说:“菜凉了,趁热吃。”
话题转开了。江蓠开始说她的新工作室,说单身之后整个人都轻了五斤。她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时不时拍桌子笑,顾西也跟着笑,但余光一直落在季忘川身上。他今天的沉默有些不一样。平时季忘川在人前话也少,但那是从容的、掌控局面的少。今天的少里有一种紧绷,像一根被悄悄绞紧的弦。
饭吃到一半,江蓠出去接电话。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江蓠瘦了好多。”顾西说。
“嗯。她前夫不太省心。”
“你好像挺关心她的。”
季忘川抬眼看了她一下。“认识太多年了。跟家人差不多。“
顾西想说“家人“和“青梅竹马“是两回事,但她忍住了。那天在厨房跟季忘川说杨科长的事已经耗尽了她某种勇气,现在她不想在饭桌上扯出别的东西来。
门被推开了。江蓠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惊讶又像被什么打了一下。她侧着身,往旁边让了让,声音忽然变得有点轻:“温栩?”
顾西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