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忘川想起来,如果今天早上她说“再见“的时候他折回去抱她一下——
没有如果。那些时刻都已经过去了,每一帧都定格在他记忆里,像一张张烧焦边缘的照片。
时间在室外变得粘稠。走廊尽头的挂钟指针走得极慢,分针爬过一格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顾母靠在顾父肩上,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偶尔伸手抹一下眼角。顾父坐姿僵直,背挺得板正,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季忘川最终在旁边坐了下来,三个人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各自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室的门忽然开了。金属门扇向外推开,出轻微的轴承摩擦声。三个人同时站起来,顾母差点绊了一下,被顾父一把扶住。
医生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几滴深色的水渍。他摘下口罩,脸上有压出来的红痕,眼神里的疲惫被专业性的平和盖住了。季忘川现他的手微微有些抖,但声音很稳。
“病人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不深,没有伤到主要的血管和神经。“医生说,“洗胃也做完了,胃里的药片残留基本清除。送来得还算及时,如果再晚半小时——“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后半句,但谁都明白。
“但是她吃的安眠药剂量确实比较大,加上她本身的体质可能偏弱,药物在血液里的浓度还会维持一段时间。近几个小时之内她不会醒来,各项生命体征目前是稳定的。我们接下来要把她转到特殊病房观察四十八个小时,期间会有专人监护。如果这两天情况稳定没有反复,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顾母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带着庆幸的。她抓着医生的胳膊连声说“谢谢谢谢“,手指攥着白大褂的袖口不肯松。顾父在旁边低声安抚她,自己也偷偷侧过脸去擦了一下眼角。
季忘川站在后面,感觉浑身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大半。膝盖一软,他伸手撑住了墙壁。掌心贴着的瓷砖冰凉,让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顾西的手——她在沙上坐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她正把手机屏幕按灭,手指蜷在掌心里,不知道暖不暖。
他当时没去握一下。
护士推着病床从室里出来的时候,季忘川往前走了两步。顾西躺在上面,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眼窝微微凹陷下去,睫毛在无影灯下投出两小片青灰色的影子。她身上换了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左腕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软管连到床边的输液架上,一滴一滴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管路往下滑。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要不是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纹还在平稳地跳动,她看起来就像一尊蜡像。
顾母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顾西的脸颊,然后缩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顾父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妻子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握住顾西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掌心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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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忘川站在病床的另一侧。从那个角度望过去,顾西的脸被顾父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她散在白色枕头上的黑和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手腕。那圈白色绷带在灯光下刺目得很,让他想起今早卧室里被血染成褐色的浅蓝被套,想起碎了一地的婚纱照玻璃碴上嵌着的暗红色,想起信纸上被泪渍洇开的那一行字。
“我走啦。季忘川。“
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跟哥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你“,跟父母没有告别,因为她知道如果当面告别她一定会哭,她一哭就瞒不住了。她连死都死得这么体面、这么周全、这么不给别人添麻烦。
季忘川后退了两步,退到病房门口,后背抵在门框上。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规律而机械。有个病人被家属搀着去上厕所,拖鞋趿拉在地面上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隔壁病房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内容听不真切。
他突然想吐。
转身冲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季忘川撑着洗手台弯下腰,胃里翻涌的酸水从喉咙里冲出来,什么固体都没有,只是一口又一口透明的液体混着胃酸。他昨天晚饭吃得很少,今天早饭没吃,胃里早就空了。吐到最后只剩下干呕,一下一下的,嗓子被烧得生疼。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进洗手池,把他吐的东西冲下去。他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凉飕飕的。镜子里的人狼狈得他几乎认不出来——眼眶通红,鬓角被汗和水的混杂物黏在脸上,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还没来得及刮,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季忘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顾西信里写的那句话:“你心里有别人,那个人不是我。你和我结婚只是需要一个家,一个不会离开你的人。“
她说得对。他确实需要一个家。再次在a大重逢后,他想顾西也许还喜欢他,这一点他从大学就知道,她看他的眼神从来藏不住。只要他朝她伸出手,她一定会跟上来。
她确实跟上来了。
她跟他在一起之后从来不闹,不问他去哪见了谁,不翻他的手机,不查他的岗。她给他做饭,给他留灯,提醒他带伞,记得给他妈妈买生日礼物。她把一切都做得刚刚好,好到让他觉得轻松,好到让他忘了去想“那她呢“,好到让他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忙碌和疲惫里,把这个家当成一个收容所而不是一个两人共同建造的地方。
他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后腰硌着冰凉的大理石边缘。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光线刺得他眼睛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使劲眨了两下,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外面走廊里传来护士喊“十二床家属“的声音。他站直身体,又掬了一把水把脸洗干净,扯了两张纸巾胡乱擦干,走回病房。顾父顾母还在床边坐着,顾母已经不哭了,握着顾西的手小声说着什么,像是小时候哄她睡觉时的絮语。
季忘川走到床尾,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血氧饱和度,血压o,都在正常范围。那根绿色的波纹平稳地跳动着,每一下都代表她还活着。
她活着。
季忘川低下头,额头抵在床尾的金属栏杆上。栏杆冰凉,硌着他的眉骨,有点疼。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坐在沙上的样子,白色针织衫,深蓝牛仔裤,化了很细致的妆,看起来像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她说“季忘川,再见“,笑盈盈的。
如果那不是再见呢?如果她说的真的只是“再见“——再见的意思是我还会回来,我只是出去一下,我晚上就回来,我明天还在这里,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跟你说。
“顾西。“季忘川对着病床轻轻说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躺在床上的女人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声音惊扰了梦境,又像只是神经末梢无意识的反应。
季忘川看着那两排细密的睫毛,没有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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