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门在顾西身后合拢,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在黑暗中坐了下来。窗外的天光还没有完全沉下去,一层薄薄的暮色透过纱帘渗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染成模糊的轮廓。梳妆台的镜子映出一个暗沉的影子,是她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床沿上,像是这个房间里多余的存在。
这张床她睡了很久。失忆的那段日子里,后来几乎每个夜晚季忘川都从背后抱着她,他的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后颈,手臂自然地环在她的腰上,像某种理所当然的占有。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以为他们之间曾经的不愉快只是一场噩梦,而现在梦醒了,生活重新变得温热而具体。她会在他怀里翻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他心跳的声音,然后安心地睡去。那些夜晚她睡得那样沉,那样安稳,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安稳本身就是一种欺骗。
顾西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点开和苏湉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几秒。苏湉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和季忘川之间全部过往的人。当初她在电话里哭着告诉苏湉季忘川说了什么的时候,苏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西西,你值得更好的。”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觉得全世界只有苏湉站在她这边。
现在天没有塌,可那些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回原状。她知道自己明天需要见到苏湉,需要一张熟悉的脸,一个不会说谎的声音。
“明天中午有空吗?见一面吧。“她打下这行字,按下送。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深陷的眼窝。消息几乎是秒回的,苏湉那边立刻弹出回复:“有空!老地方?你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了,想死你了!“
顾西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今晚第一个稍微接近真实的弧度。她打字:“老地方,十二点。见面说。“然后放下手机,指尖按了一下锁屏键,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那种蓝灰色的、介于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暧昧状态。
她坐在那里,没有躺下。外面的客厅偶尔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季忘川在走动,杯碟碰撞的脆响,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闷音,然后是一阵漫长的寂静。她知道他在外面犹豫,在踱步,在想该用什么方式走进来,才能让一切看起来不那么艰难。她也知道他会走进来,这是他的卧室,他们的卧室,他没有别的去处。
果然,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季忘川没有开大灯,只借着走廊透进来的那一道暖黄色的光,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的轮廓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显出肩颈线条微微绷着。然后他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那一道光被截断,房间重新暗下去。
顾西没有回头。她感觉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沉,是他坐了下来。然后是脱衣服的窸窣声,拖鞋踢到地板上的钝音。他躺下来的时候床垫晃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感觉到了。他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大约二十公分,在双人床上显得空旷而刻意。
顾西侧卧着,背对着他,蜷着身体,呼吸放得很轻很平。她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该问的都已经在客厅里问完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剩下的事情,关于,关于以后,关于她还愿不愿意躺在这张床上,她还没有想清楚,也没有力气去想。
季忘川平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模糊的、属于夜晚的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有点沉,像擂鼓一样敲在胸腔里。他知道自己做错了,错得离谱。那些碎掉的照片,那封他藏起来的信,那个他编造给顾西父母的故事,每一个都是钉在他们关系上的钉子。可他又觉得,那段顾西失忆的日子是真的,那些早晨他给她煮的粥,那些夜里他给她掖好的被角,那些她笑起来时眼底亮晶晶的光,都是真的。他以为可以用这些“真”去覆盖那些“假”。他差一点就做到了。
可现在她醒了。她躺在那里,背对着他,像一堵沉默的墙。
季忘川在黑暗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翻过身,从背后贴了上去。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腰,轻轻收拢,把她圈进怀里。他能感觉到她身体僵了一瞬,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他没有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的皮肤。
“顾西。“他喊她,声音低哑,带着那种夜晚特有的、柔软的质感。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喊过她了。她失忆的时候他喊她“顾西”,像喊一个需要被捧在手心里的名字。可她记起一切之后,他再喊这两个字,心里却多了一层心虚的涩。
他的手从她腰上缓缓滑上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块纤细的骨。然后是她的后颈,那一片温热的、柔嫩的皮肤,他的唇贴了上去,尝试着亲了一下。她的身体又僵了僵,却没有躲开。他以为这是默许,便继续了下去,唇沿着她的颈侧慢慢滑动,嘴唇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般的恳求。他的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呼出的气息让她的耳垂微微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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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不好?“他一边亲她,一边含混地说,声音被压得很低,低到近乎呢喃,“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混账事,我混账透了。可你昏迷的时候,我真的怕了。老婆,我真的怕你醒不过来。“
顾西被他箍在怀里,他的手臂很有力,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而急促。他的嘴唇还在她的脖子上流连,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温柔,像是想用体温和触感把她焐热,想把那些冷硬的、锋利的往事都融化在肌肤相贴的暖意里。
起初她挣扎了几下,肩膀微微耸动,试图从他的怀里挣开。可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把她整个嵌进自己怀里,像是怕她跑掉一样。她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停了下来,身体软下去,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任他的嘴唇在她颈侧和肩膀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吻。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他,像是放弃了一样,安静地待在那里。
季忘川感觉到了。她不动了,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偶人。他亲她,她不给反应。他喊她,她不应声。他手臂收紧,她就在他怀里塌着,顺从,柔软,却空无一物。他心里猛地抽了一下,停住了动作,把脸埋进她后脑的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她头上洗水的味道,淡淡的花香,像某种植物在夜色里悄悄开放。
“你知不知道,“他闷闷地开口,声音有些哽,“你出事那天我下班回来,看到你躺在地上,旁边是空了的药品袋……我当时腿都软了。我打了急救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号码。你在医院洗胃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那天我整整一个晚上没睡。“
他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你什么都记得,就是偏偏把我们之间的事忘了,把我忘了。医生说你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恢复,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我心里其实……松了口气。我想,也许这是个机会,让我重新对你好,让我把以前做错的事都补回来。我不求你想起什么,只要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愿意做。“
黑暗里,顾西依然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看着前方模糊的窗帘轮廓。他的话说得很动人,每个字都裹着滚烫的悔意和恳切,像一颗颗温热的珠子落下来。她听着,心里却一片冰凉。她想起那些被他藏起来的照片碎片,想起那封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信,想起他如何轻描淡写地把她的绝望归咎于杨科长的骚扰,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站在一个深情守护者的位置上。
他害怕。他说他害怕极了。可他害怕的究竟是她死去,还是害怕失去一个让他完成自我救赎的对象?他在医院紧张,是因为恐惧失去,还是因为愧疚和谎言压得他喘不过气?她分不清了。也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老婆,“季忘川的声音又从她身后传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每个字都带着温热的气息,“经过那件事,我真的知道了。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以前我不懂,我觉得我们在一起是顺其自然,觉得感情不用太较真。可你差点离开我的时候,我才现你对我有多重要。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真的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手臂又紧了紧,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唇贴上她的后颈,轻轻吻着,带着一种虔诚般的、孩子气的执着,一遍一遍地,像是在用嘴唇重复“留下来““别走““我“。
顾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某种即将苏醒的征兆。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的声音,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他手臂的力度。这个怀抱是她曾经多么渴望的东西,是她失忆时每天都能得到的东西。那时候她觉得被爱着,觉得世界重新变得柔软了。可那都是假的。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轻唤,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他只是在她失忆的空白里,重新画了一张他希望她看到的脸。
可现在她看到了全部的、真实的、完整的地图。那些被刻意抹去的裂痕、被涂改的边界、被藏起来的标记,都在记忆恢复的那一瞬间全部涌了回来。她没办法假装没看到。她也没办法立刻从这个怀抱里挣脱出来——不是因为留恋,只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推开他都需要力气,而她此刻最匮乏的就是力气。
漫长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季忘川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呼吸逐渐平缓下来,唇依然贴在她的颈侧,像一个蜷在她身后的、等待判决的孩子。黑暗里有空调微弱的运转声,窗外隐约传来远处马路上夜行的车流声,像一条河流在很远的地方流淌。
顾西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晚吞没,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我想想。“
就三个字。季忘川愣住了。他等着她说“好“,或者“不好“,甚至等着她推开他,说一句“别碰我“。可她只说“我想想“。这个回答悬在半空,不清不楚,不给希望也不彻底断绝。他猜不透她“想想“之后会给出什么答案。是给他机会,还是用时间来消化,然后给出一个更决绝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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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确定。他也不敢再追问。他的手臂依然圈着她,却比刚才松了一些,给她留出了呼吸的余地。他把脸埋在她后脑勺的头里,闷声说了一句:“好。我等你。“
顾西没有再应声。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身后那个人温热的躯体,感觉到他平稳下来的呼吸和渐渐松弛的肌肉。他好像真的累了,这些天大概也没怎么睡好,愧疚和焦虑把他熬得脸色青。可她又有什么立场去心疼他呢?她心疼他的时候,他没有心疼过她。
她想着明天要见苏湉的事,想着见到苏湉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也许是“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也许是“季忘川他骗了我“,也许是什么都不说,先抱一抱,再哭一场。她想象着苏湉那副大大咧咧却心细如的样子,想象着她听完之后会用什么样的语气骂季忘川,或者用什么样的方式把她拉出去吃一顿好的。
她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帘边缘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微光上。那大概是月亮,或者是远处的路灯,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一点点,像一条细细的银线,割开了夜色。
身后季忘川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均匀,他似乎睡着了。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是那种无意识的、习惯性的占有。顾西没有挪开他的手,也没有往他怀里靠。她就那样侧卧着,保持着那二十公分的距离,像一叶孤舟泊在岸边的浅水里,绳索松了,却还没有漂远。
明天。她想。等明天见了苏湉再说。到时候她会想明白的,关于,关于离开,关于这张床上躺着的这个男人,和她自己心里那条已经干涸的河。
她重新闭上眼睛。这一夜注定漫长,可天终究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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