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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第1页）

顾西到奥克兰的第一天就被cathy拉着去市采购。cathy开着她那辆旧丰田，一路从机场附近的南区穿过市区开到北岸，沿途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房屋慢慢变成了大片的绿色草地和低矮的云层。天空比bj低了很多，云团坠在山丘顶上，像一床铺到一半就停下来的棉被。顾西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空气冲进来，清冽冽的，带着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跟她从北方城市带过来的干冷完全不一样。

cathy住在北岸一栋旧房子里，木结构的，门口种了一大丛玫瑰，开得正旺，深红色的花瓣胖嘟嘟地挤在枝头。房子不大，两间卧室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柠檬树，树上挂着黄澄澄的果子，沉甸甸地把枝桠压弯了。cathy进屋就先摘了两个柠檬下来，说晚上泡水喝，外面买的哪有自己家种的新鲜。顾西把行李箱推进客房，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院子，柠檬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一面，阳光亮闪闪的，晃得人眼睛微微眯起来。

头两天顾西基本上在倒时差，每天下午三四点就困得睁不开眼，睡到半夜又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cathy白天上班，出门前给她留了牛奶和麦片，让她随便吃不要客气。顾西白天一个人在家，有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沿着门口的缓坡路走一走。北岸的房子都建在半山坡上，顺着路往下走二三十分钟就能看到海，海湾里泊着几艘白色的帆船，桅杆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海，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想了想又没朋友圈。

到了第三天她才跟cathy坐在一起好好吃了顿晚饭。cathy下班回来带了炸鱼薯条，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边吃边聊。南半球的秋天太阳落得早，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柠檬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草地上，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cathy一边蘸着番茄酱吃薯条一边问她：“你这次打算待多久？“

顾西低头拿叉子戳了一块炸鱼，鱼肉很嫩，皮脆脆的，咬下去咔哧一声。她慢慢嚼完咽了，擦了擦手，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我准备离婚了。“

cathy手里那根薯条停在半空中，番茄酱从顶端滴下来一点落在桌面上，她赶紧拿纸巾擦掉了。她看着顾西，眉毛挑起来一半又落下去一半，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变成了认真：“你认真的？“

顾西点了点头，把那块炸鱼吃完了，又拿起一根薯条蘸了酱，边吃边说：“我们已经去民政局办完手续了，现在是一个月冷静期，下个月拿离婚证。算是已经在流程里了，就差最后一张纸。“

cathy把手里的薯条放下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她，表情里有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惋惜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知道季忘川，研究生那会儿顾西和她关系最好，她讲过她和季忘川事，cathy还见过季忘川的照片，毕业聚餐的时候cathy问顾西回国后会不会和季忘川再续前缘，顾西说不可能。后来顾西结婚cathy已经在新西兰了，她说她猜到了顾西会和季忘川再续前缘，她当时刚工作，没时间去参加婚礼，但随了份子钱，了长长一段祝福。现在三年过去了，当年那个“还不错挺稳重的“男的，终于要跟顾西走到头了。

“为什么啊？“cathy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把装着薯条的纸盒子往顾西那边推了推，“你俩不是一直都挺稳定的吗？一直没听你说你们吵架什么的。“

顾西把最后几根薯条吃完了，纸盒子空了放在一边，她端起了cathy给她倒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她想了想，说：“稳定是真的挺稳定的。可是cathy，稳定到后来变成了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谁也不用费心去经营什么了，因为觉得反正也不会分开。可那种不费心慢慢就变成了一种习惯，习惯了不说话，习惯了各干各的，习惯了对方在不在好像都没差。我在大理待了好几个月他没给我打过电话，就了几条微信，我回不回他好像也无所谓。然后我就想，如果连对方在不在自己生活里都变得无所谓了，那这段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cathy安静地听她说，没有插嘴。她伸手从院子里的柠檬树上又摘了一个柠檬，拿在手里转着玩，黄澄澄的果皮在夕阳光里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现在呢，现在难过吗？“

顾西想了想，歪了一下头：“说不上难过。来之前那几天其实挺空的，就是东西搬走了、钥匙还回去了，然后一个人坐在车里呆的那种空。可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到了这边，下了飞机呼吸到第一口空气的时候，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好。就是那种……春天来了你脱了一件特别厚的棉袄，刚脱下来的时候还有点冷，可走几步就习惯了，甚至觉得轻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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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把那颗柠檬放在桌上滚了两下，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怕你是跑出来躲的，把自己躲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偷偷哭鼻子。那你要真那样的话我还得天天哄你，我也挺累的。“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跟上学时候一样。

顾西也被她逗笑了，拿柠檬水跟她碰了一下杯，玻璃杯叮的一声脆响。晚霞慢慢暗下去了，天边的橘红色变成深紫色又变成灰蓝色，院子里的风吹着柠檬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聊了好一会儿，cathy问她接下来的打算，顾西说等成绩出来再看吧，考上了就回去上班，没考上就再说，反正现在什么都不急。

第二天cathy请了一天假，带顾西去了霍比特人拍摄地。两个人在玛塔玛塔的绿丘上走了大半天，阳光特别好，草绿得像染过的，小圆门嵌在土丘上矮矮的，cathy拉着她每个洞门口都拍了一张照。顾西蹲在一个蓝色小圆门前面摆姿势的时候忽然想到季忘川也喜欢《指环王》，他们谈恋爱那会儿一起刷完了三部加长版，十多个小时窝在沙上看，看到最后顾西困得迷迷糊糊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片子已经放完了，他还在那儿坐着，说片尾字幕你错过了。她那时候说没关系再陪你看一遍，后来也真的又陪他看了一遍。后来那部片子的蓝光碟还放在那个家的电视柜抽屉里，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没有带走。

站在霍比特人的绿丘顶上往下看的时候cathy拍着她的肩膀说你看这片风景多好，你不开心的时候就应该来这种地方，大自然比男人治愈多了。顾西笑了，说你说得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吹得乱糟糟的，她拿手拢了拢，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之后那几天cathy上班的时候顾西就一个人转。她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的天空塔，塔顶看下去整个奥克兰尽收眼底，海湾的轮廓线弯弯曲曲地伸进内陆，大片的绿色和蓝色拼接在一起。她又坐轮渡去了德文波特，在一个很小的咖啡馆里坐了一下午，点了一杯fatduhite，看窗外的人来人往。有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伸着两只肉乎乎的手要够路边的花，妈妈弯腰摘了一朵白色的塞进他手心，小孩立刻不闹了，低头捏着花瓣看。顾西在窗边看着那对母子，嘴角动了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奶泡绵密地裹在舌尖上，很香很滑。

晚上她跟cathy一起做饭，两个人站在开放式厨房里，顾西切菜，cathy掌勺。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洋葱爆出了焦糖色的香气，cathy往锅里倒了一盒鸡肉丁，滋啦一声。顾西把切好的青椒推过去，cathy接过来撒进去，顺手拿锅铲翻了翻。两个人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cathy问她顾叔叔阿姨知不知道离婚的事，顾西说还不知道，打算等回去再说。cathy说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顾西说先瞒着吧，等成绩出来。要是考上了，我就说离了也就离了反正我有工作了能自己养活自己，他们比较能接受。要是没考上，我再说的话他们得愁死。

cathy说你考虑得还挺周全的。顾西说那当然了，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提前想好退路。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其实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和季忘川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她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往前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想退路，学会了在迈出一步之前先把后面的路看好了，学会了把期望值放低放低再放低。大概就是那些放低期望值的过程，一点一点地把她和季忘川之间的距离给拉远了。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都喝了一点酒，是cathy从酒柜里翻出来的一瓶长相思，新西兰的，冰得透透的，倒在杯子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靠着沙，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放着什么本地综艺，主持人在笑，笑得背景音嗡嗡的。cathy大概喝了两杯，脸颊微微泛红了，侧着头看她，忽然问了一句很认真的话：“顾西西，你以后还打算谈恋爱吗？还会再结婚吗？“

顾西端着酒杯想了想，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晃荡着映着头顶的灯光。她说不知道，没想过那么远的事。现在就想先把离婚的事彻底了结了，然后工作稳定下来，其他的慢慢再说。cathy说你这么优秀这么漂亮，以后肯定能找到更好的。顾西说大概率不会再谈恋爱了。cathy哈哈大笑说那你跟我学吧，独身主义。两个人笑着笑着，顾西靠着沙扶手，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柠檬树在夜色里黑黢黢的轮廓，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好像空了一小块，又好像那块地方被什么别的东西填上了。

她在新西兰的第七天早上收到了一条微信，是苏湉来的，问她玩得好不好，有没有认识什么新西兰帅哥。顾西回了一句帅哥没见到，羊倒是一堆一堆的。苏湉了个大笑的表情过来，然后隔了几分钟又问了一句：季忘川最近有没有找过你？顾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没有。苏湉说行吧，那你好好玩，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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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西把手机放到一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刚亮，晨光淡淡地铺在草坪上，柠檬树的叶子上挂满了露珠，闪闪地亮着。远处有一只鸟在叫，声音清清脆脆的，隔一会儿叫两声，隔一会儿叫两声。顾西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晨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凉丝丝地灌进肺里，特别清冽。她忽然想，今天cathy不上班，她们约好了去海边，她要换上昨天在二手店淘到的那件碎花连衣裙，涂上防晒霜，穿那双最舒服的凉鞋。她要坐在沙滩上看一整天的海，看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看那些帆船从海湾这头开到那头。她要把手机丢在包里不去翻它，什么成绩什么离婚什么以后，今天先不想了。

她转身去洗漱，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镜子里她的脸看起来比前几天圆润了一些，气色也好了，眼角那儿晒出了一点淡淡的太阳斑，浅浅的棕色，像被新西兰的太阳轻轻亲了一下。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拿毛巾擦了把脸，然后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cathy已经在厨房里煎鸡蛋了，香气和油花爆开的声音一起从那边传过来，混着外面的鸟鸣和晨风里青草的味道。顾西走过去坐在餐桌边上，cathy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今天天气特别好，海边肯定漂亮。顾西点了点头，接过cathy递来的那杯热咖啡，捧在手心里暖着，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铺在桌面上亮晃晃的。

她觉得自己现在坐在这里，杯子是热的，空气是甜的，窗外的那片天空蓝得像一块干净的手帕，上面一朵云都没有。她坐在这个离bj一万多公里的地方，心里面清清静静的，像一间刚打扫完的房间，东西收好了，地面拖干净了，窗户敞开着让风吹进来，旧的味道一点一点地散出去，新的日子正在慢慢走进来。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微微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她笑了，拿勺子搅了搅，吹了两口气又喝了一口。阳光把她肩头的碎染成了金色，cathy把煎好的鸡蛋端过来放在她面前，两个人在晨光里面对面地坐下来，开始吃一顿不着急的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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