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轻到不像她。
姜泠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懒得撒谎:一条河。
燕元姬的瞳孔微微一缩。
客栈在河床上,是个桩子。姜泠靠着一根没塌的柱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下面有个漏斗,千机法相插在河底,一直在偷这条河的力量。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燕元姬几近透明的魂体。
你不是被时间遗忘了。你是被吸住了。
燕元姬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那只握着羽毛扇的手——开始颤抖。
一种比害怕和恐惧更深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震颤。
像三千年凝固的冰层下面,终于有水在流动。
我看到了。
燕元姬忽然开口。
姜泠一怔:你看到什么了?
刚才你那个像睁眼的时候,燕元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看到河,我……
她闭上眼。
我看到了我自己。
姜泠沉默。
她明白了。
像睁眼的那一瞬间,三气共鸣撕开了一道缝,她和燕元姬之间的因果丝也被那道缝牵动——燕元姬顺着那根丝线,也瞥见了河。
瞥见了河中的自己。
三千年前,燕元姬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供词,燕国公主燕元姬,毒杀南国质子楚君临,饮鸩自尽。死后执念不散,不得轮回。
她顿了顿。
我以为是天道罚我。
我以为这三千年的苦,是我欠的债。这是我的罪,我认。
她睁开眼,那双曾经在千年岁月中看尽亡魂的眼,此刻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
可我刚才看到了。
我在那条河里,不是一颗石子。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我是一个筛子。
姜泠没有打断她。
三千年来,每一个经过这间客栈的亡魂,从我这里走过。我以为我在摆渡他们,可其实——
燕元姬的声音忽然轻了。
是他们在渡我。
每一个魂从我身边流过的时候,都带走了一点点我身上的罪。每一个我送走的亡魂,都留给了我一点点德。
三千年。
三千年的摆渡。
她慢慢地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原来不是我在还债。是这条河,在替我洗罪。
姜泠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想说你还没看到河底那个影子,想说你的命比你以为的复杂一万倍——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有些道理,不需要别人替你点破。
你得自己看到,自己悟到,才算数。
燕元姬站在废墟中央,冥灯的绿光打在她身上,把那几乎透明的魂体照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薄纱。
可她的脊背,是直的。
三千年以来第一次,这个被困在时间里的女人,没有弯着腰。
姜泠。
你那个像,燕元姬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姜泠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挑衅,不是刻薄——
是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