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雪沫像刀子一样横扫过来,刮在脸上,皮肉裂开细密的口子,寒气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
积雪深得没过小腿。安贞每走一步,都要把纤细的腿从厚重的雪层里硬拔出来,再重重踏下。雪粒灌满破草鞋,双脚早已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
前方的阿朵步履匆匆,妇人的脊背在寒风里佝偻着,单薄的身影揉在漫天风雪里,晃得模糊不清。
安贞死死攥紧单薄的衣领,指尖抵着衣襟内侧。那里贴着一截硬邦邦的红绳,是她从中原带来的唯一念想,是她沦落绝境后,仅剩的故土。
阿朵忽然回头。
寒风撕扯着她的脸,把那抹刻意维持的笑意吹得扭曲变形。她嘴唇冻得乌紫,扬声高喊,语气带着笃定的蛊惑:“翻过前面那道山坳,邻部的粮车就在那儿!车上还有治肺疾的稀缺药材!”
听闻此言,安贞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脚趾在草鞋里冻得像冰渣,脆麻的痛感蔓延全身。可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药,能治好阿芜。
少年单薄的胸膛,起伏孱弱的呼吸,颈侧青色血管的跳动……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她竟为了一句虚妄的药,轻易抛开唯一的依仗,跑去信旁人的鬼话。
愚蠢得无可救药。
身后风雪深处,阿芜早已撑不住直立行走。
他不是在走,整个人近乎是在雪地里匍匐攀爬。
手掌狠狠按进积雪,细碎冰碴钻进指缝,冻得骨头疼。陈年肺疾被极致的寒风彻底勾,胸腔像塞满了带刺的枯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钝痛。
喉咙里滚出浑浊刺耳的风哨声,破碎又沉闷。口鼻溢出的白雾刚飘出来,就被寒风瞬间撕碎。
雪地里留下两行悬殊的印记。
一行小巧紧实,是安贞一路坚定的脚印;
一行歪斜浮浅,是他强撑病体、摇摇欲坠的痕迹。
他鼻尖还萦绕着穹庐里残留的焦糊气息——那是安贞临行前,悄悄在冷灰里埋下半块熟根茎的痕迹。笨拙又可笑的示好。
蠢货。
他伸手扶住一截断裂的枯木,勉强撑起身子。
漫天白雪翻涌,眼底光影错乱。黑影与白茫交织旋转,眩晕感直冲头顶,逼得他阵阵反胃。
病痛蚕食着他仅剩的力气,却蚀不掉他骨子里的阴鸷与冷算。
她竟把满身算计的阿朵,当成了雪中善人。
她怕是不知,这女人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能作价换成半袋口粮。
翻过山坳,视野骤然空旷。
预想中的粮车踪迹全无,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坳间空地立着两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裹着厚实兽皮,周身带着蛮荒粗野的戾气。
空地中央燃着一堆野火,火上烤着一块变质的兽肉,酸腐的恶臭扑面而来,蛮横钻进鼻腔,令人作呕。
安贞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那两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粗野、贪婪、肆无忌惮。
像荒野饿狼的视线,黄森森的,一寸寸丈量着她单薄纤细的身子,看得她后颈凉,头皮麻。
阿朵快步上前,瞬间褪去了方才温柔和善的模样。
她张口便是一串晦涩难懂的外域土话,压低嗓音与两个壮汉快交涉,语气熟稔又市侩。
其中一名壮汉抬手,将一只黑的粗布口袋狠狠扔在雪地上。
布袋砸开积雪,露出内里的物件。
阿朵立刻扑上前捡起,利落解开绳结。
袋中竟是部落极其罕见的油糖。
她随手抠出一块塞进嘴里,咀嚼时颧骨皮肉微微跳动,满眼都是得偿所愿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