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映着尚未散尽的夜色,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空气清冽,带着雪后特有的冷香。
在闻星遥他们走进来前,卫浔轻轻抬手,握住了江群玉的手腕。
他睁开眼,眼底已恢复平日的清冷,若不是声音微哑,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与难过,便只是雨雾一般,转瞬散尽。
“走吧。”他道。
江群玉这才慢慢收回手,化作一缕黑雾,自然地趴在卫浔的肩上。
闻星遥快步走来,望见安然无恙的卫浔,眼眶瞬间红了一圈,难掩劫后余生的激动:“那女鬼死了?”
卫浔淡淡应声:“嗯。”
他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身后的地宫之中,那些死里逃生、撑到此刻的玄剑宗弟子,在确认危险彻底消散的刹那,再也绷不住紧绷的心弦。
不知是谁先低低哭出了一声。紧接着,压抑已久的哽咽、抽泣、放声大哭,如同决堤一般,瞬间淹没了整座地宫。
有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脸浑身发抖;有人互相搀扶着,泪水无声滚落;有人抱着死去的同门,哭得撕心裂肺。
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尽头。
哭声此起彼伏,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失去同门的悲痛。
卫浔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江群玉趴在他肩头,安安静静,也没说话。
风掠过肩头,带着雪后清寒。
一行人从地宫出来,沈佩秋望着一片宁静的镜湖城,怔怔伫立许久,终是轻叹了口气:“终于都结束了。”
卫浔看向远处的天际,忽然勾唇问:“沈仙尊,离开此处后,你会如何向外界言说今日之事?”
沈佩秋愣了愣,他略微思索后道:“自然是据实以告。”
但他又想起,十年前关于卫浔的传言,传言里,这位惊才绝艳的天骄,不过十七,便身陨仙门。
消息传出时,各大仙门心思各异。
有扼腕叹息者,亦有幸灾乐祸之徒。
沈佩秋忽而有些犹豫,他想起卫浔带着不知是魔还是恶鬼气息的剑意,一时之间有些为难。
但终究还是上前一步,郑重开口:“若是卫公子不愿让旁人知晓你尚在世间,我可以为余下弟子下禁言咒。往后若有人敢提及半分今日之事,必受咒反噬,绝无例外。”
卫浔却是笑了笑,他道:“不用,你们只用如实禀报便好了。”
他语意不明地说完,步履轻缓地离开。
沈佩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而,天上又飘起了雪。
东镜湖城的秋天过了,又是一年冬。
沈佩秋抬手,接住一片落雪,冰凉的雪片在掌心转瞬融化。
*
*
镜湖城中的那些亡魂,因崔明瑾的执念已消,终于挣脱束缚。
它们化作一道道红色的虚影,无声无息地飘过来,附在噬魂的剑身上,等待着卫浔踏入九幽的忘川,送他们最后一程。
但城中那些炼化的化怨生依旧还在,只是少了附身的魂灵,便只剩下一副空壳。
它们木然地站在街角,站在屋檐下,站在湖边,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天际边,隐约泛着淡淡的黛青色。
走过那棵大槐树下时,江群玉又看见了之前那位老人。
他依旧坐在老槐树下,衣衫单薄,白发凌乱。
他遥遥望着卫浔,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沉了多年的水。
良久,老人缓缓跪下身,朝着卫浔与江群玉的方向,轻轻磕了一个头。
这一叩之后,身躯微微一垂,便再没了气息。
江群玉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卫浔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轻轻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魔气,温柔地覆在老人身上。
饶是如此,江群玉还是莫名地难受起来。
他早已猜到,眼前的老人,是云霜见的父亲。
只因崔明瑾那偏执到扭曲的执念,本该早早轮回的女儿,被硬生生困在这座城里,人不人、鬼不鬼地熬了二十七年。
年迈的父亲无能为力。
他眼睁睁看着女儿变成怪物,看着城中的人越来越少,看着那座三愿祠的香火越来越盛。明知一切皆错,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