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川也不知道。
他只得跑遍了云阙城大大小小的铺子,捎回一堆样式各异的铜镜,浩浩荡荡抱回了玉京楼。
楼内窗边,少年依旧静静坐着。
他瘦得格外明显,眼下因长久不眠凝着一片青黑,半张脸上的鬼纹虽淡去大半,余下的几道纹路衬着惨白肤色,更加诡谲了。
他周身魔气时强时弱,紊乱地缠绕在身侧,状态极差。
谢川将铜镜给他,正想要离开,却听见卫浔开口了,或许是他太久没有说话,嗓音沙哑得厉害:“谢川,距离三月三,过了多久?”
谢川一怔,飞快在心里算了算,才道:“回主子,……已经七个月了。”
“哈,”卫浔随手拿起一面铜镜,对着面前的案几放平,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末了,他唇角轻轻一勾,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平淡,“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谢川久违听见主子说这么多话,心头一喜,以为他终于肯走出楼里散心了,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雀跃:“往年这个时候,主子都要带着我去跑马的!”
卫浔却没接话,只是对着铜镜,试着牵动嘴角,一点点模仿江群玉平日里笑的样子。
可明明是同一张脸,为什么江群玉笑起来就那样干净轻快,到了他脸上,只剩生硬和难看。
“你若是想跑马,就自己去吧。”卫浔淡淡道。
他想,或许等到明年,江群玉就回来了。
他一向是纵容谢川的,等到时候,他们二人会一道去。
“哦。”谢川有些蔫蔫的,可既然主子这么说,他自己去也无妨。
他点头,背着剑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玉京楼里,便又只剩下卫浔一人。
他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对着铜镜里那张曾被他无比厌恶的脸,一遍又一遍,笨拙地模仿着江群玉的眉眼、江群玉的神情、江群玉的笑。
七个月。
两百二十一天又六个时辰。
他还是没能等到江群玉。
熙平八十八年,隆冬,除夕。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迟,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裹着寒风落满云阙城,将整座魔域都城覆上一层素白,连往日的肃杀都淡了几分。
卫浔第一次从玉京楼中走出来,墨色衣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脸上残存的鬼纹早已淡去,只剩眉眼间沉淀了一整年的孤寂。
谢川远远瞧见,惊得以为自己眼花,用力揉了好几下眼睛,确认是自家主子后,忙从树上跃下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主子,今年还要像往年一般,喝城南那家的梅子酒吗?”
“嗯,走吧。”卫浔平静道。
这一日,谢川开心得不得了,只当主子终于走出了过往的阴霾,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和往年的除夕一样,他们喝了梅子酒,又去听了云阙城里,最大的酒楼里先生说的书。
还一起挑了话本。不过这一次,主子没再在挑话本的时候,边自言自语地骂着,边将手中那些男女情爱的话本给丢了。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只是安静地,将那些话本放进乾坤袋里,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转身,又往下一个地方走。
谢川看着他的背影,莫名也有些难过。
……
…………
暮色渐深,街上的年味愈发浓了。
卫浔便让谢川自行去玩,独自一人步履轻缓地走在宫殿的回廊里。
寒风卷着雪花,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刮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疼,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半垂着眼,漫无目的地走着,倏然,视线扫过一旁的花园,脚步骤然僵住,再也挪不动分毫。
花园的雪地里,立着一个小小的雪人,圆圆的脑袋,用炭笔点了眼睛和嘴,脖子上还系着一截半旧的素色丝线。
模样笨拙,像极了江群玉从前随手做的小玩意儿。
……江群玉。
卫浔眼底的寒冰倏而碎裂,化为浅淡的柔意,他竟然觉得双脚宛若灌了铅似的,动也动不得了。
积压了一整年的阴郁、死寂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扫空,他想扯出一个笑,眼眶却先一步泛红,酸涩感汹涌而上,莫名地想要落泪。
三百零七天又十个时辰。
江群玉怎么能离开得那么久?
他以为,他是不要他了。
他食言了。
他原本是在想,若是他再不回来,他等的时间太长了,下一次,他就要将他锁起来,关起来,往后便只有他们二人。
但江群玉回来了,所以,他原谅他离开了那么久。
是他没保护好他,是他的错,他若是想要杀了他,他便给江群玉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