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到深夜,床帐内寒意浸骨,他抱着怀中冰冷的躯体,那些他刻意排斥的、厌恶的念想与恐慌,便会跟着淡去很多。
他只能将江群玉抱得更紧,近乎上瘾般埋在他的颈间,唯有如此,心底那股无端蔓延的心悸与空落,才会缓解。
怎么会是梦呢?
明明他和江群玉,彼此陪伴了近百年。
熙平九十三年,卫浔还是没能等到江群玉。
谢川近日多看了些修真界的话本,便掰着手指头算了下,问:“主子,你今年一百岁了。在修真界,算是成年吗?”
修真界岁月漫长,动辄千年万年,不像人间二十弱冠便算成年,素来以百岁为界,视作真正长大成人。
卫浔微怔,他良久没说话,只是盯着噬魂剑上,已经有些褪色的剑穗发呆。
又是一年冬。
细碎的飞雪漫天飘落,偶尔有几片,会落在卫浔的长睫上。
卫浔垂眼,伸手接了片落雪,扯了扯唇。
说好的一起长大。
骗子。
熙平九十六年,太虚仙逝。
那位曾见证过云阙城那场血雪、知晓江群玉存在的长者,终究归于尘土。
从此,世间能念着江群玉的人,又少了一个。
熙平九十七年,江群玉离开的第一个十年。
卫浔坐在玉京楼的窗边,日日望着那棵枯了又荣的杏树,记忆却渐渐变得模糊。
他已经有些想不起来,江群玉占据他这具身体时,眉眼弯起的笑是什么模样,想不起那人说话时轻快的语调。
甚至连做梦,也极少再梦见过江群玉。
谢川发现主子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了,连魔气也没有收敛压制,反倒像是刻意放纵。
在谢川日复一日的惶恐担忧里,卫浔终究还是倒下。
他浑身烫得吓人,脸色却惨白如纸,早已淡去的鬼纹,再次如同漆黑藤蔓,顺着侧脸疯狂蔓延,狰狞又可怖。
谢川吓得魂飞魄散,背着刀连夜抓了魔域最有名的巫医,一路狂奔回玉京楼。
巫医双腿直打颤,哪里敢踏入这禁地一般的玉京楼,刚到楼门口便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
直到被谢川拽进屋内,看见榻上昏死过去、气息微弱的卫浔,心底那点医德才压过恐惧,面色瞬间变得严肃凝重,快步上前,攥着卫浔的手腕凝神诊脉。
“主子这是怎么了?”谢川看着卫浔苍白的脸,急得声音都在颤抖。
巫医却是没说话,良久,才起身,皱眉道:“尊上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谢川愣了下,摇头:“没有,尊上很少出玉京楼。”
只有偶尔的,他才会出去。
有时,还会给谢川带回来些人间的糕点,很好吃,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琼叶糕。
是谢川从未尝过的味道,主子每次都会带回来,放在桌上,却是一口不动。
有时,是几串小巧的银铃,清脆好听,主子会把银铃挂在暖阁的窗棂上,风一吹,便泠泠作响,满楼都是清响。
而他就坐在窗边,伴着铃声,一坐便是一整天,不言不语。
巫医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只觉得处处古怪,沉吟片刻,终于道出心中疑虑:“尊上修为深厚,本可轻松压制周身魔气,可如今魔气肆意翻涌,毫无收敛,反倒像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声音沉了几分:“尊上是在特地催生心魔。”
谢川瞬间缄默,再也说不出话。
莫名的,他想起主子藏在玉京楼里的那个少年。
巫医瞧出他神色异样,也不多追问,只是沉沉叹了口气,语气委婉却恳切:“尊上虽是高阶魔族,可心魔本是神魂隐患,这般刻意催生,只会让心智被执念所惑,神魂日渐耗损,长此以往,非但修炼无望,只怕性命都要受牵连。”
谢川问:“那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唉,”巫医摇头,“心魔由心生,执念所化,外人根本无从下手,解铃还须系铃人,唯有尊上自己放下执念,才能彻底根除,旁人帮不上。”
再那以后,卫浔便陷入了长久的昏迷中。
也是这时,谢川才想起过往许多年里,每次卫浔受了伤,从不让他在玉京楼里多待,而是让他将他放在玉京楼中,便可以直接离开了。
如今回想,或许是那个少年在照顾主子。
可这一回,谢川却是不敢在随便将卫浔丢在玉京楼里了。隐约间,他总有一种预感,那个总会照顾主子的少年,应该再也不会醒来。
谢川并不会照顾人,他只是时不时地,会到玉京楼里,探探卫浔的鼻息,看他还有没有气,然后再念叨两句今日云阙城里,发生了何事。
最后才道:“主子,你何时才能醒啊?”
卫浔其实听到了,他只是,不想睁眼。
心魔,心魔……
江群玉一开始不是说,他是他的心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