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早已塌了大半,那间他藏着全部念想的房间,早已被天火烧得面目全非,断木焦黑,尘烟弥漫,再无半分往日模样。
卫浔于大火中,垂下眼帘,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怨些什么。
只是在这瞬间,他所有的执念,都烟消云散了,徒留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好似全然感觉不到幽蓝火舌疯狂舔舐肌肤的灼痛,只看着漫天灰烬簌簌飘落,像极了当年玉京楼外纷飞的杏花。
卫浔倒了下去,然后轻轻把自己蜷缩起来,试图能够再找到江群玉的一丝气息。
可没有了。
他为江群玉一点点重铸的躯体,在失去江群玉的百年后,在他用了漫长的百年跪在长生殿前,为他点灯后,终究还是被这场所谓的天火,彻底焚尽。
他什么都没了。
卫浔的意识变得清醒又混沌。
在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一百一十年后,卫浔总算意识到,或许,江群玉不会再回来了。
恍惚间,卫浔竟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候,他和江群玉才从一枕黄泉里出来。
他一说话,江群玉便会格外紧张,似乎总是怕他会不会像在幻境中那样,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卫浔那时心底藏着几分恼意,江群玉分明懂他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可每次他刚要提起相关的话头。
江群玉总会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要么就干脆装聋作哑,化作黑雾团子,蜷在房梁上躲着他,不想理他。
也正因如此,卫浔才觉得,江群玉大抵是不喜欢自己的。
甚至在到了魔域没多久,江群玉不想和他睡在一起了。他其实一点都不想,他想抱着江群玉,想和他一起睡,想每天清晨,他都会揉揉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问他怎么起得那么早,害得他都没睡好。
可江群玉始终坚持,卫浔最后也只能妥协。
那段时日,他终日奔波忙碌,先是拼尽全力寻混沌石,得手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去找九天仙莲。
十几年光阴,转瞬即逝,他与江群玉竟也难得见上几面。
他固执地觉得,将江群玉留在云阙城,远离自己身边的纷争,便不会有危险,是护着他的最好方式。
可世事终究难遂人愿,江群玉,还是再一次消失。
从那以后,他忘了一枕黄泉里的种种记忆,忘了后来他一次次落在他唇上的轻吻。
他总是忘记他。
却再也没有排斥过与他同眠。
如今回想起来,他才觉得有些好笑,原来江群玉不想和他睡一张床时,或许是觉得别扭害羞,或许……是喜欢自己的。
也就是说,熙平二十六年到熙平四十六年,整整二十年里,他们其实曾经也算是,短暂地相爱过。
只不过一个患得患失,不敢确认;一个满心逃避,不肯坦诚。他们二人,从未有人看清。
而那本该把一切说清、本该朝夕相伴的二十年,他却终日奔波,很少会留在玉京楼陪他。
江群玉一个五界之外的孤魂,与这个世间唯一的联系便是自己,却是被他困在了玉京楼里,最后竟是活也不想活了。
卫浔茫然地蜷缩在幽蓝的天火之中,滚烫的火舌疯狂灼烧着他的肌肤,撕裂般的剧痛传来,可下一刻,伤口又飞速愈合,循环往复,折磨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撑着身子起身,任由漫天火星落在青衣上,烧出密密麻麻的破洞,烫得肌肤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忽而低声轻笑起来。
……他竟是想死,也死不了吗?
为什么?
可他好想江群玉。
卫浔一步步踏过翻卷的火舌,皮肉被天火灼烧得焦黑,又转瞬生出新肉,反复的痛楚让他浑身颤抖,可脚步从未停下。诡谲的鬼纹如墨色藤蔓,顺着脖颈飞速蔓延,瞬间爬满他半边身子,透着疯魔的死寂。
床帐旁的房梁早已塌落一地,燃着熊熊烈火,彻底堵死了去路。
卫浔像是不知道疼痛,伸手将那些还燃着火的房梁一点点挪开,指尖瞬间被烧得血肉模糊,露出底下森森白骨,可不过瞬息,又重新覆上新的血肉。
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
终于,整座玉京楼,在漫天天火中,轰然塌陷。
卫浔自断壁残垣间坠落,青衣被狂风与火气卷得猎猎作响,凌厉的风贴着耳畔呼啸而过,卷走所有声响,只剩一片死寂的轰鸣。
漫天灰烬在高空肆意飞舞,扬扬洒洒,像极了魔域冬日里落不尽的大雪,苍白又凄冷。
卫浔缓缓眨了眨眼,眸中无波无澜,任由身体朝着地面急速坠去,心底却翻涌起一连串无解的追问,缠得他神魂俱痛。
为什么江群玉会以心魔的形式到他身边?
为什么,江群玉每死一次,他就会破一次境?
为什么,在江群玉要喜欢上他时,江群玉又会忘记,固执地认为,他心悦之人是那个灵鹿?
为什么,他如今连一死解脱,都做不到了?
“砰”的一声,卫浔重重坠落在地,尘土飞扬。
他依旧没死,甚至能清晰察觉到,体内魔气愈发狂暴翻涌,在经脉中横冲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