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睁眼,便见江群玉蹲在自己面前,手里捏着一截折下的花枝。见他醒了,弯起眼笑:“给你折的梨花。”
幽蓝的灵蝶在密林里飞舞着,卫浔眉梢微挑,神色古怪:“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俩惯常于捉弄彼此,故而直到那花被江群玉丢到他怀里时,他都在想,江群玉这次又在那花上动了什么手脚。
江群玉被他看得无语,翻了个白眼:“今日不是你生辰吗?”
卫浔便顿住了,他没说话,沉默良久才道:“这是杏花。”
江群玉:“……”
后来的日子,他俩关系缓和了些。大概是因为他喝过他的血,噬魂常常分不清他俩的气息。所以连带着噬魂,江群玉也有了占有欲,给那剑配了剑穗。
又嫌两人沉默时太过冷清,隔年又在穗上系了一枚小小的银铃。
有时他走累了,便化作一团小小的黑雾,挂在剑穗上,晃得银铃叮当作响。
卫浔冷眼瞥着,实在没忍住:“你不嫌吵?”
江群玉摇得更起劲了,理直气壮:“你不觉得没声音太安静了吗?”
卫浔想也不想:“不觉得。”
直至江群玉离开后,玉京楼的白玉长阶覆上终年寒意,长夜漫漫没有尽头。
而那柄被卫浔随意扔在床榻上的长剑,穗上的银铃,再也没有响过。
卫浔垂着眼,终于道:“江群玉,是很安静。”
他想忘记的,但他忘不了。
越是想起过往的回忆,他便越恨江群玉。
恨他抛下他,不要他。恨他明知他从来不愿他为自己挡剑,还总是固执地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消失。
偶尔的,脑海里那个念头又会冒出来。
江群玉当真是回到他的世界了吗?还是说,他真的神魂消散了。
……可这个可能,远比江群玉回去了还要残忍。
所以还是恨吧。
恨总比他真的神魂消散了好得多。
只是,有时候卫浔又实在想念他。
在漫长到麻木的岁月里,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可笑的传言。
位于九幽界内的一座长生殿,听闻只要能在那殿内点上一盏回魂灯,便可以让所愿之人往生、复生。
他不愿去想那最坏的结局,却还是踏出了玉京楼。
恨也好,爱也罢,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只想要江群玉活着。
九幽辽阔无边。
卫浔走过无尽荒漠,有时也会再次误入一枕黄泉,沉陷在幻境里。他的执念太深,桩桩件件全与江群玉有关,幻境便顺着他的心意,编织出一场又一场圆满结局。
可那终究是黄粱一梦。
再也不会有人冲进幻境里,紧紧攥住他的手腕,笑着说要带他走了。
卫浔便一次又一次自伤,在一枕黄泉将尽之时,强行破开幻境。
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了一年、两年、三年……
那座传说中的长生殿,始终没有出现。
仿佛当真应了当年那句,虚无缥缈。
他也走过忘川。
忘川水刺骨寒凉,他尚未彻底化作厉鬼,足踝每每踏过,便被灼出点点伤痕。
可他半点不觉得疼,只是怔怔地想,若江群玉真的神魂消散,是不是,也会走过这样一条路。
从熙平九十九年到长宁十一年,卫浔还是没能找到长生殿。
他有时会看见九幽天际群鸦飞过,也会看见忘川之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晚霞,把漫无边际的彼岸花染得像烧起来的云。
幽蓝色萤火在暗夜里浮浮沉沉,落在枯骨生花的古木上,明明灭灭,衬得整片幽冥寂静得近乎苍凉。黄泉流水无声,载着满河残魂倒影,缓缓淌向看不见尽头的暗处。
他静立许久,眉眼冷淡,只在心底极淡地掠过一个念头。
若是江群玉在的话,他应该会很喜欢。
长宁十二年冬,大雪覆了九幽,卫浔途经回云阙时,在漫天飞雪中,撞见了一缕孤魂。
那是个垂垂老矣的魂灵,须发皆白,身形枯瘦如风中残烛,眼窝深陷,双目浑浊无光,显然早已眼盲,便只能凭着一丝微弱的执念,在雪地里蹒跚徘徊。
他脚步踉跄,冻得瑟瑟发抖,每感受到有过往的鬼修或是魔族,便颤巍巍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哀求与期盼,反反复复,只念叨着自己的孙儿丢了,求着路人帮他寻一寻。
可九幽之中,向来弱肉强食,冷漠无情,过往生灵皆是冷眼避开,更别说为一缕微不足道的老魂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