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般轻飘飘浮在茫茫虚空中,不知过了多久。
时而有琴弦轻拨的泠泠声漫来,时而伴着书卷翻动的沙沙轻响,温柔缱绻。他周身慵懒松弛,贪恋这份安稳,半点也不愿醒过来。
又过去很久,那道温和的声音终是没忍轻笑一声,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若是再这般赖着不醒,卫浔怕是真要闯上天穹,同吾算账了。”
江群玉在混沌间全然辨不清来人的身份,只隔着一片白雾,望见一道模糊清逸的虚影立在虚空里。
那人抬手轻轻一拢,便将他涣散飘摇的魂魄捞在掌心,化作一团莹白柔软的团子。
静默片刻,那道声音带着几分悠悠感慨响起:“倒是没想到,卫浔竟真的替你把碎裂的神魂一点点重聚了。只是尚且还差一些,未能圆满。”
他的语气里染着几分悲悯:“你也是命途坎坷,本是异世飘荡的一缕孤魂,误闯这修仙凡尘,被宿命缠了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带着执掌天命的从容,缓缓问道:“如今吾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送你重回原本的世界,安稳度日,再无仙魔纠葛、宿命牵绊;二是送你重回这方修仙界,继续走完余下命途。你想选哪一个?”
江群玉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也没听得太清,带着被吵醒的暴躁,爬起来,伸出伪足,搓了搓白雾团子,没好气道:“你算老几,想送我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吗?”
那人闻言顿了顿,好一会儿笑道:“或许,你可以将吾称为天道。”
江群玉原本懒得管他了,啪嗒一下又栽回去想继续睡,听完他这话,猛地拖着圆滚滚的白团子爬起来:“嗯?!你就是天道啊!”
天道伸手戳了戳他:“是。”
江群玉被戳得周身白雾微微陷下去一小块,却半点也不恼,抖了抖周身雾气,又重新变回圆滚滚的模样。
他仰着那道朦胧的虚影,好奇地问道:“哦!天道向来神秘,我一直看不清你的模样,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天道淡淡轻笑,声音空灵又温和:“吾本就无具象面容,亦无固定身形。时而化作风,时而化作云,世人眼中,吾是万千模样,却也从无模样。因缘际遇不同,落在谁眼里,便是谁心中的那般光景。”
江群玉给他翻译了一下:“白话意思就是你想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了。”
“是。”
江群玉感慨:“那我还是要改变一下自己的观念了。”
天道问:“何出此言?”
江群玉一本正经:“在我那个世界里,那些小说中,天道都是最后的大反派,但你看上去不像。”
“哈,”天道弯唇,“你此言当真是有趣。”
许是被天道彻底吵醒,江群玉也没了再睡的心思。他鼻尖微动,隐约从天道身上嗅到一缕清冽的冷香,莫名熟悉,总觉得从前在哪处闻到过,他忍不住开口:“天道也需要焚香吗?”
天道轻声回道:“无需焚香。但凡登临神位,受众生供奉加持,周身自会萦绕此般气韵,并非外物熏染而来。”
江群玉了然地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天道重新将话题拾起,温声问道:“方才吾给你的选择,你可想好了?是愿重回现代,还是留在这修真界,继续走往后的路?”
江群玉问他:“你没有骗我吗?”
也不等天道回他,他道:“回现代吧。”
只是心底仍存着几分疑惑,忍不住追问:“你既然能许诺送我回现代,那当初为何在我耳边低语,只说给我一具躯壳,让我在这修仙界重生呢?”
天道摇头,语调平和:“那道承诺,并非吾应下的。”
江群玉顿时愣了愣,茫然道:“不是你说的吗?”
“不是。”天道温声解释,“吾沉眠了悠悠岁月,也是不久之前,才堪堪苏醒过来。”
江群玉应了声:“好吧。”
反正是谁许下的承诺已经不重要了,只要眼下能离开这里,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就好。
天道已然抬手,欲引着他的魂体离开这片混沌虚空。可就在这一刻,江群玉心底忽然莫名涌上一阵空落落的酸涩,像少了一块似的,舍不得,也放不下。
他忽而转身,问天道:“如今是多少年?”
天道说:“如今,是长宁九十八年。”
“长宁九十八年?”江群玉震惊,“我离开时还是熙平八十七年呢,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吗?”
天道想了想,道:“已经过了一百一十年了。”
江群玉没想到他一睡就睡了那么久,也不知是不是终于要离开修真界了,他竟然想起了卫浔那个贱男人。
哦不对,他不能骂他了,离开前,他才和卫浔说要恩怨两消。
现在他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而且现在都一百多年过去,指不准卫浔日子过得有多潇洒呢。
江群玉说不上来为何,但只要一想起卫浔就浑身躁得慌。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小小地问一下卫浔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改写书中的结局,好好的活了下来,是否得偿所愿。
江群玉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和天道问死对头这种事,还怪奇怪的。
他团吧团吧自己,才咳了声,状似不经意地道:“那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好了。”
天道柔和地笑着。
江群玉干脆把自己的魂体摊成一张软绵绵的白雾薄饼,口是心非地搭着话:“哦对了,卫浔你肯定知道吧?他日子是不是过得挺潇洒的?唉!我跟你说,我也不是故意要打听他,只是我跟他本来就有点过节。他要是逍遥快活过上好日子,我心里铁定不痛快。他最好过得糟一点,这样我走的时候,定是能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天道温声安慰他:“吾想,或许你可以喜气洋洋地离开。”
江群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