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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第1页)

周澈站在门前进退两难,她能感受到后面青禾愤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驸马爷!你要是还在意我这老婆子向宫里递上去的《邑司簿》,就光明正大与我辩上三分,我老婆子还当瞧得起你。”

赵嬷嬷的嗓门不大,但中气足,像是憋了一上午的火,终于找到了开口的缝。她站在饭堂门口,叉着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饭堂不知何时合上的门,要把那扇门烧穿一样。

“新婚第一日就敢去逛青楼,这是哪家的规矩!你把五殿下当什么了?把我老婆子当什么了?你这是欺辱皇室!按罪当诛!”

青禾急急地走过来,横了一眼周澈,然后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拉开了饭堂的门。

再不济的驸马,那也不能被诛,她可不想五殿下再回宫遭那冷宫的罪了。

赵嬷嬷看见门开了,一脚踩向了身边正无所不用其极拦她的陈曲靴上,陈曲“嗷”一声大叫后松开赵嬷嬷,赵嬷嬷紧走了两步,到门口往里头探了一眼。

问青禾道:“五殿下也在呢?”

青禾向前一步回答道:“殿下在里面。”

“问殿下安。”赵嬷嬷没有再往里走,她退后一步站到廊下,声音没有压低,像说给整座府邸听:“老婆子我虽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但也是在宫里兢兢业业伺候三十年的老人儿了。蒙皇后娘娘恩宠,出宫后,领了五殿下邑司录事的活计,斗胆说上一句半个娘家人也不为过。老婆子这辈子没见过哪家的驸马,新婚第一日,把公主殿下一个人撂在府里,自己往青楼跑的。”她顿了顿,像是那句话落地还不够响,又补了一句,“周家就算世受皇恩,也不是这么个受法儿。”

饭堂里静得像一口枯井。

陈曲抱着自己的脚,躲在廊柱后面幸灾乐祸地看周澈怎么“狡辩”。

周澈第一反应不是看门外,而是偏过头,看了后面一眼。南宫裳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汤,正低着头慢慢地喝。她没有停,也没有抬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周澈走过去,先拿起南宫裳面前半空的碗,给她添了一满勺的热汤,又夹了几筷子菜放进她碗边的小碟里,然后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嬷嬷看见她,冷“哧”一声:“驸马爷,您可算舍得出来了。”

周澈靠在门框上,没有往外走,而是吊儿郎当道:“赵嬷嬷,这大中午的,您消消火儿,哪来那么大的火气?”

赵嬷嬷张了张嘴,像是那口气已经顶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吐。她冷哼一声,道:“消火儿?我倒是想消呢,可有人竟惹我生气呢。头一天儿我老婆子看到那帕子就知道你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没想到,你还有更多花花肠子等着我老婆子数落呢。”

周澈换了个姿势,把另一只肩膀也靠上门框,正面对她道:“青楼也是楼,酒楼也是楼,我不就是听说了嬷嬷对我的评价,跑去那边取取经吗?您既然知道了我昨日去过千鹤楼,想必也听说了,我待了一盏茶时间都不到,也来不及做坏事儿。”

“谁知道你来得及来不及?”赵嬷嬷眉头拧了一下,老脸一红,又叉腰道:“再说你那是逛一圈儿的事吗?你那是逛一圈儿的事儿吗!你把五殿下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去那种地方,你心里好意思?我老婆子都替你臊得慌,提笔都不好意思往那邑司簿上写,怕坏了咱家殿下的名声。”

“我错了,行不行?”周澈说,“您老人家消消气儿,既然您是殿下的主簿,我是殿下的驸马,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儿,难不成,嬷嬷还真想把我送到那大理寺牢里去?”

“你也能去个大理寺?顶多去刑部。”赵嬷嬷继续骂她,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想是那股气儿还没消,但理智略微回了笼。最起码她还是周家嫡次子,理由虽不中听但也能理解,怎么也比殿下新婚三日就和离来得强。她深吸口气,继续道:“往后,你再不许去那些个腌臢地方。出门前,记得与五殿下说一声,记住没?”

“记住了记住了。”周澈快步走到她身前儿,笑呵呵地抖开自己的折扇殷勤地往赵嬷嬷脸上招呼了两下,赵嬷嬷瞪她一眼,“大冬天儿的,驸马爷是想把老婆子扇病了,再不多嘴吗?”

“嬷嬷哪里的话,”周澈收回扇子继续人畜无害地对她笑,“嬷嬷今日教训得好,‘小子’受教了,往后嬷嬷就别自称是咱半个自家人儿了,”赵嬷嬷瞪大了眼睛看她,周澈话锋一转继续道:“那就是一整个自家人,咱们三个,相亲相爱嘛~”

赵嬷嬷狠狠白她一眼,“这话也就是在咱自家府里说的,在外面可不敢这么讲,老婆子倒是活够了,你才多大岁数?嘴上也不知道安排个把门儿的,白长了个唇红齿白的样儿。”

她痛骂了这许多,气已消去大半儿,又远远瞄了一眼饭堂里端端坐着的人,见南宫裳对此没什么异议,也便递了个台阶过去,“行了,且饶你这一次,往后再叫我老婆子听说你那些个荒唐事儿,一并给你写上去。”

“是是是,”周澈点头如捣蒜,“那,我送送嬷嬷?”

赵嬷嬷皱眉,面上绷了一下,“你不想着好生伺候殿下,竟想一出是一出。我老婆子用你送?是找不到回去的路还是怎得?”

周澈笑:“好好好,那陈曲,陈曲帮我送送嬷嬷。”

陈曲在廊柱后面听得正入神,冷不丁听到周澈叫她,一个箭步冲出来,赵嬷嬷见了,更恼了,“你们两个浑小子,没一个好东西,都离老婆子远着点儿,我自己回。”

陈曲搓搓手,朝周澈讪讪笑了两声,周澈朝他摆摆手,陈曲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赵嬷嬷一走,周澈坐回去继续吃她的饭。青禾躲在后面暗自开心了一会儿,这位赵嬷嬷虽是皇后安排的,但竟是个真心疼殿下的,往后殿下住在这将军府有赵嬷嬷撑腰,也就不怕这纨绔再作妖了。

南宫裳吃好了,青禾扶她出门。周澈见状,紧着扒拉了两下手里的饭碗。

南宫裳都走出去几步远了,想了想,她又折返了回去,伸出手,手指微张,朝着周澈坐着的方向,等了一会儿。

周澈忙放下手里的碗,小跑两步过去,虔诚地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进去。

初冬的寒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衣摆微微动了一下,南宫裳轻轻缩了下肩膀,偷偷朝周澈的方向靠了靠。

周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南宫裳正看着前方,但那截白布平整地覆在她眼前,看不出她眼里的情绪。也看不出她有没有在生气,有没有在隐忍,她甚至看不出她有没有在意。

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像在拉着一个迷路的人回家,而她走得那么稳,比任何看得见的人都要稳。

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宁愿她生气。

她宁愿她甩开自己的手,质问她为什么去千鹤楼,问她是不是觉得这桩婚事委屈了她。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像她一直在等她走过来,然后带她回家。

周澈心里像有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慢慢停下来,才发现不是弦在响,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她在不在意,只能由着她拉着自己往前走。

最后她把这种心理状态归结为:南宫裳重新给了她【家】的感觉。

两人虽共处一室,但因为都想着自己的事而一夜无话。

唯一的不同是,周澈把自己藏起来的雪莲子亲手送到了青禾手里,青禾熬了一夜的药,一大早上困得直打哈欠。

宫里的马车早早到了,回门的日子,礼数不能免。赵嬷嬷站在马车前,连叮嘱带威胁地要周澈一定要好生照顾好南宫裳,周澈一一答应了。赵嬷嬷又嫌她答应得太快,不真诚,又是囫囵个训了两声,“你这孩子,除了嘴甜样貌好,真是哪儿哪儿都让人放心不下,总觉得你要给咱家殿下在宫里惹出什么大麻烦出来。”

“诶~嬷嬷可不敢这样讲,”周澈坏笑着将脑袋探出车窗道:“快呸呸呸,嬷嬷再受累摸摸我这扇子骨儿,上好的海南黄花儿梨木。”

“谁稀罕你这破烂玩意儿。”赵嬷嬷又说了她一句儿,但动作很虔诚地摸了摸车板,嘴上念念有词道:“我老婆子胡说嘞,天老爷可不敢应验,愿咱家殿下驸马一同平平安安地去,再并肩顺顺利利地回。”

周澈笑着把车窗帘子放下,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南宫裳的身上。她的手指搭在膝上,嘴角轻轻勾着。周澈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车轮缓缓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声音沉闷而均匀。

之后要并肩同行的路,也正慢慢铺开在她们眼前,只是当事人还未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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