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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1页)

&esp;&esp;官民齐声道好的这种朝廷好政策,毕竟有限度。一个简单的算术原理:总价不变,数量与单价成反比。这种摊到老百姓头上的“单价”,就是教科书上常写的“苛捐杂税”。如果不增加摊派,地方政府难以为继,皇粮国税也收不上来。所谓“财政”,有财才有政,朝廷没日子过,国家就太危险了。所以,早在弘治年间,户部郎中李梦阳就把“投献”列为时政的“三害”之一。

&esp;&esp;首辅徐阶,按规定可享受优免田一万亩。但据《明史》,他家实有田二十四万亩,佃户万人,家人数千。这么多田产、家人,“半系假借”。究竟有多少由纳献而来,很难查清。因为徐家不会说,“投献”者一般也不会举报。

&esp;&esp;徐阶的对手高拱,也曾揭露过徐阶违规纳献,他逮着的典型,是华亭县的孙五。孙五见徐阶位居首辅,势焰逼人,将田产等项值银一千五百余两进献徐府,充为家人,还改名徐五。随后,徐五从徐府领了二万多两银子,在当地放起了高利贷。在这笔交易中,徐五与徐府皆大欢喜,吃亏的只能是朝廷和地方及其他普通百姓。

&esp;&esp;铲除土地兼并的恶性肿瘤,海瑞的想法并没有错。问题是他并不在病因上动脑筋,而是拿徐阶做外科手术。他给徐阶开价,至少退掉“过半”的田产,这基本等于抄徐阶的家。徐阶不想把事情闹大,因为朝廷一旦知道他带头抵制海瑞,他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他卖给海瑞一个面子:退十分之一。

&esp;&esp;徐阶还价,也有他的道理。这田,不是他一次收来的,要退需要分门别类,再拿到官府确认,工作量很大。不是手一挥,几万亩田就自动复位了。几万亩,至少涉及几千户,即便同佃户一一握手,也要费时好一阵子。

&esp;&esp;黄仁宇先生曾评价说:如果海瑞采取惩一儆百的方式,把徐家或其他几家有代表性的案件广事宣传,以使藉富欺贫者知所戒惧,他也许会在一种外张内弛的气氛中取得成功。

&esp;&esp;海瑞没有这样做,而是选择走极端。双方没有共识,海瑞开始整治徐阶。华亭县的农民被发动,控诉徐府的多达万人。在海瑞的支持下,要求退田的贫民成天围着徐阶的宅第游行示威,大声呼号,徐阶的日子没法过:“时刁民皆囚服破帽,率以五六十为群,沿街攘臂,叫喊号呼。而元辅(徐阶)之第,前后左右,日不下千余人。徐人计无所出,第取自泥粪贮积于厅,见拥入者,辄泼污之。”

&esp;&esp;泼大粪的招都用了,当初“宰相”,今日流氓。你不耍流氓,就被流氓耍,徐首辅实在无奈呀!

&esp;&esp;这事闹得很过分,据《穆宗实录》记载,当时即有很多言官批评海瑞,刑科都给事中舒化,称海瑞“迂滞不谙事体”;吏科给事中戴凤翔,认为海瑞“沽名乱法,不谙吏事”。从某种意义上讲,言官们对土地兼并性质的认识,比海瑞清楚。关于如何处理,他们也认为海瑞其实是违法的。太祖时代,可以动用“刀把子”解决土地问题,问题是现在又不是太祖时代。

&esp;&esp;动“刀把子”的事,海瑞似乎依旧用上了:徐阶的长子、次子和十多个豪奴被判充军,三子被革去官职,数千家奴被遣散十之八九,掠夺的民田至少退还了一半。

&esp;&esp;这个结果很不正常,但为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所接受,并且叫好。海瑞除霸退田之事,受到民间追捧,也被后世演绎。《海瑞罢官》中为了强化戏剧冲突,把徐阶父子塑造得无恶不作,徐阶之子徐瑛霸占农田,强抢民女,海瑞秉公执法,在御史来摘他的大印之前斩了徐瑛。其实,真实的历史中海瑞没有杀徐瑛。徐阶的家人被处理,那是政敌高拱趁机报复。苏州知府、后来的松江知府,海瑞以为他是自己的手下,其实他是高拱的手下。

&esp;&esp;高拱成功地捅了徐阶一刀,递刀子的则是海瑞。最终的结果,是徐阶被打击,海瑞被吊销当“医生”做手术的资格证。

&esp;&esp;舒化批评海瑞时,还评价他是“一代直臣言”。这并不算恭维,海瑞确实是个正直的人。但这种正直的秉性,同样也让思路不转弯。这时的首辅是高拱,次辅是张居正。早在隆庆元年(1567年)徐、高争斗时,如日中天的海瑞力挺徐阶,给了高拱致命一击。东山再起的高拱,不可能因海瑞要徐阶退田就放过海瑞。张居正本是徐阶一党,海瑞拿徐阶开刀,张居正从中斡旋,海瑞又让他颜面尽失。有了这两个人的共识,海瑞怎么可能干到底?而他们的共识,恰是对海瑞的了解。依海瑞的行事方式,真把徐阶“医”结束了,势必会医到他们的头上。徐阶的问题,哪个高官没有呢?

&esp;&esp;重重挨了一刀的徐阶,并非没有官场能量。对付高拱力不从心,对付海瑞则游刃有余。徐阶弯下腰去求高拱,高拱的目的已圆满达到,开始显出“公正”与“大度”,他说海瑞确实太过分,但我不好亲自出手,您一定要理解我的难处!

&esp;&esp;徐阶明白了,说这好办,立即吩咐故旧,找个御史参了海瑞一本,高拱果然在奏本上签字同意——海瑞,调任南京总督粮储。土地兼并的事,从此与海瑞无关了。

&esp;&esp;五、疑似病人

&esp;&esp;南京总督粮储,是一个没有实权但待遇不错的职务,海瑞已年过半百,这正是他颐养天年的好去处。但是,闲差上的海瑞,根本闲不下来,他又发现了更多的疑似病人——所有的官员,都是“变态”的!

&esp;&esp;“今举朝之士皆妇人也,皇上勿听可也。”他在给皇帝的辞职报告中,开始骂满朝臣工都是“变性人”。

&esp;&esp;首辅李春芳六十岁了,是个挺温和的老头,见了海瑞的奏疏,也忍不住与同僚打趣:呵呵,老夫我是个老太婆啊!

&esp;&esp;认为官场上的人都有病,这几乎是海瑞的一贯观点。他在巡抚应天时,不光是给徐阶动手术,还给所有的人用过猛药——

&esp;&esp;入职当天,他即颁布《督抚条约》三十六条。这个方子很大,需要照方吃药的人太多。《督抚条约》规定,巡抚出巡各地,府、州、县官一律不准出城迎接,也不准设宴招待。考虑到朝廷大员须存体面,他准许工作餐可以有鸡、鱼、猪肉各一样,但不得供应鹅和黄酒,而且也不准超过伙食标准。这个标准是:物价高的地方纹银三钱,物价低的地方两钱,连蜡烛、柴火等开支也在上述“接待标准”之内。

&esp;&esp;《督抚条约》还禁止装修招待房舍,楼堂馆所一律停建。海瑞差一点搞了“无纸化办公”:境内公文,一律使用廉价纸;过去公文习惯上文后留空白,今后一律废止。

&esp;&esp;对官员的管理,海瑞从八小时以内,管到八小时以外,并且实行“实名制”:凡乡绅、举人、监生等到衙门拜见官员,或投递书信,必须进行登记。内容包括谈话的要点、书信的节录。官员出行,行踪和言论都要记载。记载不实的,官员和登记者都要处罚。

&esp;&esp;这些相关规定,不光是针对海瑞巡视地区的官员,路过这个地区的,也得照海瑞的规定去做。京师和外地的官员,到了海瑞的辖区,如同进入敌国。这影响,想不大都难啊!几乎全国的官场,由此一片哗然——如此怪僻、乖张、不近情理的封疆大吏,谁见过?

&esp;&esp;海瑞的怪异如果局限于官场,倒可以理解。但实际上,他将整个应天辖地包括苏州、常州、镇江、松江等十余府,搅得天翻地覆:他禁止百姓穿奇装异服,禁止制造奢侈品,包括应天特产的忠靖凌云巾、宛红撒金纸、斗糖斗缠、大定胜饼桌席等高端绸缎、文具、饰品及甜食……地方富豪的红漆大门,也得刷成黑色。整个苏州城,家家都像办丧事。

&esp;&esp;海瑞自认为理当如此。当年,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祖制,把元朝的等级制推向新的极端:衣食住行要严格按照品级,有钱也不能随便穿好的吃好的,不达到一定品级,不可以把家门刷成红色。海瑞,这是坚定不移地走朱元璋的道路啊!

&esp;&esp;回到一百年以前,可社会毕竟在进步,可能吗?正因为不可能,很多人认为海瑞有“病”。当代的学者,甚至认定海瑞是“偏执症”患者。

&esp;&esp;说“精神障碍”,太具现代色彩,古代只有笼统的疯子、傻子之说,放在海瑞头上不太合适。就儒家弟子的传统,当不失“修齐治平”的标准,合乎“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的道理。因而即便是儒家传统之下,海瑞也真的很难算得上是一个正常人——

&esp;&esp;海瑞的家庭,是个一团糟的家庭。母亲谢氏,一生守寡,又教育出著名的清官,完全可以旌表为节妇。但她度过八十寿辰后,海瑞的上司仅呈请皇帝例行公事,给了个四品夫人衔,只享受普通官员亲属最基本的政治待遇。海瑞家庭纠纷不断,老母亲一点都不慈祥,除了儿子好,剩下的什么都不是,令时论大为不满,给人的感觉极不厚道。

&esp;&esp;海瑞的家庭,病态而悲剧。晚年,海瑞在给友人的信中说:“每一思及,百念灰矣。”为什么呢?有一个极端的传闻:当年海瑞五岁的女儿很饿,男仆给了她一个饼充饥,海瑞说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能接受一个男仆的食物?你要是我的女儿,就应该饿死!结果,这女儿饿了七天,直到饿死。

&esp;&esp;五岁的孩子,应该没有老父亲的精神毅力。而正常人,也干不出这等绝事。这个故事出自当时的文人笔记,资料来源是海瑞一个政敌写的奏折,控告海瑞无故饿死亲女。古代儿童夭折率确实很高,故事的细节也不一定真实,但绝非子虚乌有,当是空穴来风。

&esp;&esp;海瑞的妻妾子女众多,同样鲜有好的结果。海瑞的侄女婿梁云龙在《海忠介公行状》中称,海瑞有“三妻两妾”。野史则有“七娶”“九娶”之说,明朝人姚叔祥《见只编》称“瑞已耄,而妻方艾”。意思说,海瑞耄耋之年还娶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做小老婆。

&esp;&esp;海瑞的第一位夫人许氏,为海瑞生有两个儿女。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海瑞三十四岁时许夫人被休。比较靠谱的分析,是与婆媳矛盾有关,并非许氏的过错。海瑞和许夫人离异之后,又娶了潘氏夫人。但不到一个月,潘氏又被休弃,原因不得而知。接着,海瑞又娶了王氏夫人。王夫人在海瑞到达淳安之前两年为海瑞生了个儿子。隆庆二年(1568年)七月,王夫人自杀。在王夫人去世前十一天,海瑞的小妾韩氏上吊自杀。海瑞的家庭生活扑朔迷离。

&esp;&esp;海瑞还有一妾邱氏,可能是海瑞在家乡闲居时所纳,她为晚年的海瑞生了一个儿子,但长到三岁就夭折了。海瑞死时,有“二媵四仆”。媵即侧室,也就是小妾。这二妾中有一个是邱氏,另一个则是有人所说的“瑞已耄,而妻方艾”的那个“方艾”的女孩子。如果这般,海瑞就应该有过三个小妾了。

&esp;&esp;清官,往往与清贫同日而语。海瑞的贫穷,备受世人的赞叹。但很少有人想过,一个省部级高官,甚至做到了“副国级”,如果生活都那么艰难,那些普通官员,还有普通的平民百姓,又怎么能活?

&esp;&esp;海瑞一生,娶妻、纳妾不断,是要花钱的。明代纳妾,买一个色艺俱佳的名妓,通常需支付身价千两白银。明代小说《金瓶梅》说,收婢女为妾需白银五十两,讨一个妾要百两以上,一般需要三百两,另付媒婆赏钱、道喜钱等项。海瑞娶妻纳妾,会是买两斤猪肉的钱?这“消费理念”,相当畸形。

&esp;&esp;海瑞到底有没有病,难有定论。但海瑞认定所有的官员都有病,则是肯定的。在南京总督粮储任上的苛论,让海瑞站到了整个官场的对立面,没有一个人对他表示支持或同情。隆庆四年(1570年)三月二十三日,高拱在御史杨邦宪《议革南京督粮都御史疏》上题复:“见任南京粮储都御史海瑞依议裁革。”三天后,隆庆帝下旨:“是”。

&esp;&esp;罢官回家的海瑞,一呆就是十六年。闲居的海瑞,这期间有了新的观点,他撰文称:嘉靖、隆庆、万历数十年间,官场均黑暗腐败,最重就是他的家乡!而在传统理念中,官员通常是不骂家乡的。东汉的大臣张湛,有一次回到老家,看见县衙便主动下马,随从认为没有必要,“不宜自轻”,张湛留下的一句名言是:“父母之国,所宜尽礼,何谓轻哉?”

&esp;&esp;——海瑞眼里的世界,凡是所见之处,总是一无是处。

&esp;&esp;万历十三年(1585年),张居正已死,万历帝重复了隆庆帝的故事,再次起用七十二岁的海瑞为南京右佥都御史。但正如张居正所担心的那样,海瑞不是治病的妙手,而是诊断的能手。垂老的海瑞,一上任就要惩治敲诈勒索的五城兵马司,引发极大反弹。海瑞又上书皇帝,对吏治表示强烈不满,建议恢复明太祖对贪官剥皮实草的酷刑,以及定律枉法八十贯判处绞刑。此文一出,满朝文武哭笑不得。太祖时代的那一套,如今真的管用吗?

&esp;&esp;南京御史台本没有实际事务,官员几乎从来不坐班,显然也是问题。海瑞一到岗,马上要求人人“打卡”坐班,不来就要扣发工资。有一位御史过生日,在家摆宴席,请歌伎戏班子唱了一天。当时听戏,已是不分阶层的社会时尚,就是老百姓也不会觉得官员请人唱戏犯法。海瑞则按照太祖“御史为百官之表,宴燕不得延伎”的规定,把这位御史按到地上,杖责了一顿,谁求情也不手软。又有一位陈御史,让差役到市场上半价买米,被人举报。海瑞要加倍处罚陈御史,把差役革职,打了三十大板,再把他枷号在陈御史办公的衙门前,以羞辱陈御史。

&esp;&esp;每个皇帝起用海瑞,最终都会觉得得不偿失。几个月后,海瑞被改任南京吏部右侍郎,再改任南京右都御史。万历十五年(1587年),海瑞病死于南京任上。

&esp;&esp;据传海瑞去世后,主持海瑞丧事的王用汲,看见海瑞的贫寒,禁不住哭了起来,凑钱为海瑞办理丧事。但海瑞是个正二品的高官,即便无钱,以明朝的礼制,他的丧事也不会出现需要社会人士凑钱的情况。《明史》只称:海瑞“丧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夹岸,酹而哭者百里不绝”。

&esp;&esp;这个,应该是真的。海瑞从海南起复入南京为官那天,“黄童白叟,填溢街巷以观公。”海瑞宅第每天都有前来拜见的百姓,海瑞问:“见我何为,欲言事乎?”百姓叩头说:“没什么事,就想看看海爷的相貌。”海瑞上下班路上,也常有“海粉”蹲守,只为在海瑞掀起轿帘的刹那,看上一眼。

&esp;&esp;百姓对海瑞交口称赞,有人确实是因为海瑞帮他们打赢了官司,但更多的人并没有从海瑞这里受到任何实际好处。正因为没有实际关联,才有一种复杂的社会心态,驱使他们支持海瑞,保持着对海瑞的想象。清官——海瑞的这种符号价值,比他做官时给百姓带来的实际价值要大得多。

&esp;&esp;海瑞一生都以“圣人”自居,视他人为“病人”,但也被他人视为“病人”。海瑞到底是“圣人”还是“病人”?乔治奥威尔评价甘地说:接近圣人之境的人,往往是可怕的!至于“清官”,真正的救时人物曾国藩说:余平生以享大名为忧,若清廉之名,尤恐折福也……

&esp;&esp;较之于曾国藩,海瑞只有成名,没有成功。曾国藩的救时,就在于他不像海瑞那样坚持活在自己的太祖时代!

&esp;&esp;左光斗:朋党之争的牺牲品

&esp;&esp;明代官场上的争斗,常见的是一股“温柔风”:互相给对手下“套子”,对手掉坑里,大戏差不多就落幕了。到了天启年间,朋党之间的斗法风格陡转:魏忠贤一气逮了六个东林党人,清代著名作家方苞在《左忠毅公逸事》中,叙述了其中的左光斗。锦衣卫诏狱之中,左光斗“席地倚墙而坐,面额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矣……”“温柔风”不再,“酷烈风”骤起,杨涟、左光斗、袁化中、魏大中、周朝瑞、顾大章等“东林六君子”,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esp;&esp;文章大家方苞,作品多以细节取胜,《左忠毅公逸事》长期入选教科书,左光斗也由此广为人知。而这位明末的著名忠臣左光斗,则有着更多的细节与微观,信息量巨大而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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