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范氏是个很好的妻子,花容月貌,温柔体贴,知书明理,善良能干,他院子里的大小事,人情往来,她全都料理得井井有条,从没让他操心过,除了生不出孩子,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他和范氏一起扛过了六年的压力,互相扶持,自认两人已经是并肩作战的盟友,范氏却要和他和离离开他,他当然不甘心,也不想再费功夫与新的妻子磨合,然后再因为子嗣的事情争执,无休无止,于是他提出了纳妾——
其实纳妾这个主意,还是母亲早前和他提的,让他把一直在他院里伺候的秋宜抬为姨娘,但那时他拒绝了。
先祖极为重视血脉纯正,认为庶子女会混乱血脉,为乱家之本,所以立下“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祖训,严令子孙不可违背,虽然不知道先祖为何会有这样独特的想法,但这条祖训世世代代都在遵守,如果在他这里打破了,他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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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事情展到那般地步,他也生了妥协的心。
不料“纳妾”两个字一出来,范氏就疯了,拿簪子抵在喉咙口,说他要是纳妾,她就去死,他上前阻止,被划伤了手臂。
范氏用了大力,伤口很深,那道伤疤至今在横在他手臂上。
云仲远不自觉隔着衣料抚摸伤处,仿佛感受到伤口隐隐作痛,这隐隐的疼痛使他清晰地回忆起当时范氏的疯状。
云老夫人看着他的动作,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微微勾了勾唇,暗暗哼了声,垂下眼,继续抚摸手里的玉如意。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当年的事,我不追究。”云仲远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神变得清明,看向云老夫人和乔氏道:“但范氏那两间铺子,还有你们当年拿的范氏的嫁妆,现下都还给缨姐儿,她出嫁的时候,给她带走。”
云老夫人抚着玉如意的手一顿。
乔氏心里一惊,坐不住了:“那怎么行?”
那铺子这么多年她费了多少心血,搭了多少钱进去,凭什么还回去!
云仲远看向她,面无表情:“怎么不行?难道大嫂想让云家成为满京城的笑话?陛下之所以没继续追究下去,只是因为缨姐儿没去告官,民不告官不究,不然你以为大哥和我头上的乌纱帽还能戴得稳吗?”
乔氏放在身前的双手绞紧,咬牙:“那是范氏赠的,又不是我们抢的,我们怎么不能拿?”
“范氏当时的情况,大嫂应该也是清楚的。”云仲远看着她,神情严肃道:“大周《名例律》规定:恶疾,癫狂,两支废,两目盲,如此之类,皆为笃疾;笃疾者,法不当坐。”
“范氏当时处于心神丧失的情况,所以按律,其在财产处分上做出的决定无效。”
乔氏握紧手,反驳:“她当时转赠嫁妆的时候,明明是清醒的。”
“大嫂如何确认范氏当时是清醒还是糊涂?范氏的病,可是有大夫能作证的,无可抵赖。”
乔氏抿唇:“当时范老太太也是在场的,她总是清醒的吧,她不也没反对吗?”
云仲远笑了:“大嫂怕是糊涂了,律法有言,‘妻若亡没,所有资财及奴婢,妻家不得追理’,也就是说,这嫁妆是范氏的,便只能由范氏处置,范家、云家,都无权插手。”
“范氏只有缨姐儿一个女儿,按律,她所有的财产,都应该是缨姐儿的,不是说转在母亲和大嫂名下,就成了你们的,无论你们是因为何种原因拿着范氏的嫁妆,都于法无据,于律无凭。”
见乔氏一脸不服,云仲远道:“若是大嫂想把侵夺嫁妆的罪名坐实,让大哥丢官的话,尽管拿着。”
他说完看向云老夫人:“母亲应该也不想儿子再领一道贬官圣旨吧。”
云老夫人死死握紧手里的玉如意,拦住要开口的乔氏,朝云仲远微微笑道:“先前是我们妇道人家不懂,既然你都如此说了,我自然不能陷你于不义。”
她肯听劝,云仲远也松了口气,神情缓和下来,点点头道:“我每月俸禄也不少,也足够家里吃喝了,没必要依靠缨姐儿的嫁妆。”
大周实行“高薪养廉”之策,官员待遇优厚,他位居三品,每月俸禄是两百贯,除了俸钱,还有禄米、衣赐,以及职田,包括府里下人的衣食住行,朝廷也会给予补贴,这些完全足够家里开支。
乔氏却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
你的俸禄当然够你一家吃喝,但这府里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子!
云孟青位居从六品,俸禄不及云仲远的一半,三房就不用说了,相比起来,可以算是没有。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府里一大家子人,吃的穿的用的,还有人情往来,哪样不花钱?
公子们读书笔墨纸砚要花钱,小姐们脂粉饰也要花钱,还有他们以后娶妻嫁人也要提前预备聘礼和嫁妆,这全都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