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得正出神,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朝着她缓缓走来。
是裴砚声。
自那夜她撞见他一身劲装、悄然离府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碰面。他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冷硬,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深沉。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着权力的侯爷常服,墨色的衣摆在晚风中微微拂动,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像是踏在她的心上。
一时相顾无言。
空气里只剩下风拂过海棠枝叶的沙沙声,和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江月凝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也是在这棵海棠树下。那时的裴砚声,还不是权倾朝野的定安侯,只是一个刚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少年将军。他翻墙而入,带着一身的风尘与露水,手里却攥着一枝从城外折来的、开得正盛的红梅。
“阿凝,我回来了。”他笑着,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星光,亮得惊人。
他将红梅插在她的间,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等将来,我便在院子里给你种满梅花、海棠、玉兰……你喜欢什么,我便种什么。”
那时的风是暖的,花是香的,他的怀抱,是她以为可以依靠一生的港湾。
可如今……
依旧是这方庭院,这棵海棠,这个人。只是他眼里的星光早已熄灭,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寒潭,而她的心,也早在十年的冷寂与消磨中,化作了一捧抓不住的死灰。
人生变故,一至于斯。
“近来……还好吗?”
终究,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江月凝从回忆中抽身,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托侯爷的福,一切安好。”
这声“侯爷”,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得裴砚声心口一窒。他看着她疏离的眉眼,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他顿了顿,目光从她消瘦的脸颊上滑过,最终落在她身后的偏房,声音压得更低,“他的伤,如何了?”
江月凝知道他问的是谁。
“已无大碍,多谢侯爷挂怀。”她答得滴水不漏,仿佛在说一个全然不相干的人。
裴砚声沉默了。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堵冰墙面前,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融化分毫。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切:“月凝,我们能谈谈吗?就一小会儿。”
“谈谈?”江月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侯爷想谈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再无半分往日的爱慕与依赖,只剩下平静的质问。
“是谈我为何十年无所出,谈旁人是如何在我饮食中下毒,而侯爷你又是如何的‘一无所知’?”
裴砚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别说了。”裴砚声终于出声打断她,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痛楚。
“为何不说?”江月凝逼近他,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冷得像冰,“侯爷觉得刺耳吗?可这些,就是我这十年来,日日夜夜都在经历的事!你让我如何与你谈?谈你的薄情寡义,还是谈我的愚不可及?”
“侯爷日理万机,马上又要迎娶长宁公主,实在不必在我这个碍眼的旧人身上,浪费时间。”她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淡漠,“我近来也忙得很,要清算府中账目,要为离开做准备,实在是抽不出空。侯爷若真有要事,不如直接写成文书,我照办便是。”